夜班的楼道像一条被遗忘的缝。荧光灯在头顶嗡着,亮得薄而冷,光线在墙上的剥落漆皮上拉出一条条灰色的舌头。窗外下着雨,雨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敲门,节拍不整齐。床单被折成三角形的病人桌上放着一把小刀,刀背还有水珠或者只是白色的光斑,我盯着看了半天也分不清。
张嫂站在窗边,手里揣着一只已经破了口的瓷碗,嘴里哼的不是歌,是数字。她的嗓音像磨损的布,数字像一颗颗灰色的豆子掉进碗里。她不看我,只把碗靠近窗台,让雨点在瓷碗边沿打圈。每次瓷碗碰到雨滴,她会抬一下下巴,像是在向谁示意。
陈护士进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鞭子。她走路不多看人,言语更少,声音像钝刀:“点名。”她把食物盘往病床上一放,动作利落,手背有几道浅浅的老茧。她不笑,但眼角有东西在动,像风把纸片拎起然后又放下。
我坐在窗边,膝盖顶着一摞旧书。书脊被扯了两处,露出里面的线头。我的手指绕着书页边缘走,像测量一段不想记起的路。窗外的影子把我的手伸长,又缩短。心里有一种声音,低低的,不像我自己的。
门口传来脚步,宋医生的声音――他总是在走廊里带着一种整理空气的习惯,话说得像是斟酌过的化学方程:“他今晚做了梦,梦里有人在他胸口写字。”他停住了,像在找一个词,“写的是他的母亲的名字。”
“什么名字?”张嫂放下碗,瓷碗的缘上留了一串雨水。她的手指在碗沿敲了敲,音短促又干燥。她说话有北方口音,字不准,但有力量:“说出来,别藏着。”
那名字,宋医生慢慢说出来。像是把药片吞下又咽进喉咙。他说得很慢,像把一个玻璃球往空中托,生怕一个不稳就碎了。房间的温度被那名字割了一下,我的手指在书页里划出一道细线,仿佛要把名字刻进去。
小周在病床上醒了,他眼神干净,声音软得像脱了壳的豆子:“我看见她嘴里有针,妈妈不准我哭。”他没有回避名字,只说了两句,像在交代一笔债。陈护士的眼睛微微僵了,脸上的筋跳了一下,但她还是压住了声音,像收起锋利的剪刀。
我从书堆里抽出一页纸,上面是别人撕下的日记。字迹歪斜,像是被手汗抹过。纸的角落里有一张小照片——一个孩子抱着玩具熊,笑得里外都用力。照片背面被人画了一条细细的划痕,划到半途停住,像有人突然被吓到。我的手指碰到那划痕,指尖热了一下。
张嫂忽然走到我面前,把她的手按在我的掌心,力气不小。她的掌纹里有老茧,有一个被缝合过的白色疤痕。她低声说:“别把神放回去。他们叫你来,是想拿回那扇门。”声音很近,牙齿咬住下唇的那点血在她笑里闪了下。
空气里一瞬间静了,像被吸走了声音。窗外雨更大,水珠顺着窗玻璃,拉出好几道泪痕。陈护士把一支笔放在我的手边,手指按住笔帽,一字不说。她的话只有两个字,像带着命令的刀:“写下。”
我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颤了两下,然后顺着那条半途停住的划痕写下了名字。墨水没流平,像有东西在纸下抗争。写完的瞬间,病房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割裂感。张嫂收回手,掌心有潮湿的黏腻,她的眼神像夜里被点亮的一根线,直指我:“记住,一旦写了,就别回头。那不是给神的,是给你的骨头。”
门口的钟敲了八下,声音薄而破。每一下都像有人剥开一个包袱。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窗外闪电撕开夜色,照在我胸口。我看清了自个儿写下的名字,字的笔画里有个缝,缝里像藏着一只小小的黑色眼睛在盯着我。它眨了下,然后黑了,像有人在把灯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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