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像刀，把会议室的百叶窗切成条。空气里有新磨好的皮鞋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空调发出低频的呼吸。李沉的手指沿着玻璃杯边缘绕了三圈，指节白得像被拉长的琴键。没有人提早准备的文件，他只放了一叠打印的年报和一张薄薄的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高凯坐在对面，胳膊搭在椅背上，声音像砖头碰杯子，粗糙而直。“听说今天有大动作？上位了吧？”他笑，笑里像扔出去的石子，激起圈圈尴尬。话说完，他又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嘶嘶的响声，像不愿承认的秘密。

李沉抬眼。他的声音平静，像把书页翻到一半，“如果是‘上位’，那就得有人往下去填空。你知道规矩。”一句话，语速不快，却每个词都有重量。高凯的笑僵住，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三个不等的节拍。

门轻响。周女士进来，老着脸，却把围巾盘得整整齐齐。她放下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指甲缝里还有茶渍。她看了看李沉，眼里有种熟悉的疲惫，但声音里仍有条线，像老电话线，“沉，你准备好了么？”

李沉伸手，慢条斯理地把信封拉向自己。外面的声音被玻璃削去棱角，只剩下会场内的呼吸。他的拇指按在信封口上，指甲压出一小片白色。那是一瞬。比心跳更短。再长一点，事情就会不同。

他拆开。里面不是红色的任命书，也不是光亮的证书，而是一张纸——皱着，边角有铅笔的油渍。上面画着三个小人，两个高一个矮，矮的人手里有一朵不成形的花。下面用磕磕巴巴的字写着：爸爸别去新地方。李沉的手微微一颤，纸在指缝里颤得像被遗忘的羽毛。

高凯听见了。笑声停得更干脆了。他的眼神从讥讽转到一种粗糙的计算，“你这是带着孩子去？公司出差多。你不是想上位么，沉，机会来了，人是要出发的。”他说话像人在搬运重物，直白而没有同情。

周女士把围巾拧了一下，声音像压着的布，“有些位子是坐出来的，有些是迁出来的。你考虑清楚。”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的空气沉了下去，像被铁板压住。李沉把那张孩子的画对折，沿着中线折得很整齐，像把什么东西藏进了背心里。

他突然笑了，笑得没有声，嘴角只是拉了一下，像把门轻轻关上。“上位不只是坐，就是搬。有人搬走，窗子留给别人。”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不算宽容的明白。高凯的手指停在桌角，像被烧了一下，笑容硬硬的。

门缝里挤进一位中层，人来匆匆，额头上带着汗珠，“董事长在外面等着。”他把这一句像投掷物，扔给了房间。话落后一瞬，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敢直接说出口。李沉把孩子的画塞进了信封，手掌压住那朵铅笔画的花，像要把它钉着。

他站起身，椅子与地面磨出一条细长的声线。阳光从百叶间缝入，落在他的脖颈上，像一把小刀。李沉拉上外套，扣第一颗纽扣的时候，手指触到了口袋里那个温热的褶痕。他没有回头看会议室，只把信封塞进外套里最靠心脏的地方。

门外的楼道里，电梯的门慢慢合上。玻璃中映出他的背影——肩膀笔直，嘴角没有笑。他的影子被压在合上的缝隙里，像被折叠的纸。李沉上得了位，但在他身后，那个小字——“别去”——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痛得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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