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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针一样,密密地落在旧厂区的铁皮棚上,敲出一段断续的节拍。程瑶把圆形的镜子侧着,布包在手里,缝口渗出一点旧胶水的味道。路灯下,水洼里映着她的鞋跟和一圈昏黄,像被切开的月亮。
门口的铜铃响了两下。里面是修玻璃的小作坊,灯光偏暖,空气里混着玻璃粉和火机油。一个男人正背着她的方向,肩膀有旧伤的弧线,桌上摆着砂纸、漆罐和一把青色的老铁铲。
“阿墨?”她把名字挂在门口,声音收得整齐。男人转身,手里擦着布,眉眼里有种不认账的平静。他的嘴像被事先裁剪过,说话直接,带着北方小镇的硬度。
“就是我。”他把布抖开,带着尘土的声音短。然后看了看她怀里的镜子,眼底闪过一丝没藏住的东西——像是惊,像是疼,但又马上被压回去了。
程瑶把镜子放在工作台上,布沿边缘卷起,露出那张有裂缝的圆面。裂缝像放大的年轮,细而乱。她的手指在布上绕了一圈,指尖有点凉。她说话慢,句子总是先停在喉头像思考的标点。
“能修吗?”她问。不是求,也不是命令。像是对自己问。
阿墨伸手,手指粗糙,拇指有油渍,他不接话,只是把镜子平放,一边用砂纸沿裂缝打磨,一边像在算帐。动作很老练,节奏短,像被训练过的呼吸。
作坊里只有磨砂的摩擦声和雨打棚顶的节拍。她看着他修,眼神越过他熟练的手,落在镜面里自己的影子上。镜中她的面颊被裂纹切成不服气的小块,像一幅被人不耐烦拆散的肖像。
阿墨停了手。手指在镜框里摸索,找到一个角落,指甲下刮出点灰。他突然抽出一张折得很方的纸,纸角发黄,像被长期按压过的光阴。他没有先递给她,而是先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眼里有一层雾。
“这是——”程瑶伸手,声音一瞬拉长,像被旧事拴住。阿墨把纸摊开,纸上只有两个字,字迹瘦长,是她熟悉的笔跡:圆圆。下面还有一个日期,字被时间抹淡,但还能认出那一天。
阿墨的声音又短又生硬:“你以为你带走的是镜子,其实你留了这东西在后面。好几次想丢了它。丢不下。”他说这句话像丢石头,扔在两人之间,砰地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
程瑶的手僵在空中。镜面反出她的眼睛,眼睛里有雨丝,一下子都凝住了。她的嘴唇抖了下,声音像被针扎:“我——我以为扔了。那天我把什么都……忘了。”
阿墨没有语气的同情。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旧牛皮围裙的内袋,指节白了一截。“忘不是没带走。”他把手伸给她,要把镜子递回去,动作肯定。雨声突然大了,像是要把房顶掀开。
她拿回镜子,镜面冰凉。看着那两个字在心口撞击,她像是被撞出了一个空腔,胸里空得能听见雨的回声。窗外的霓虹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塌陷,像被人刻意折断的光。
“你当初走了,”她低得像在算账,“走之前还把它藏在这儿吗?”她没问为什么选择了他,只想知道那一刻的动机。
阿墨拍了拍鼻梁,语速更短。“我不是你。我收东西,只收东西。谁的藏不藏的,我管不上。但有些东西丢了,回来还是疼。你走那天,我看着那张票——你写的名字,我就知道,这事没完。”他说完,转过身去继续磨起了边框,窗外的雨把他说的话洗成了碎片。
程瑶把镜子抱在胸口,感觉像抱着个沉默的婴孩。她低头看镜面里自己的下巴下,那两条裂缝交叉处,像一个小小的心脏。她的手在镜框上按了按,指尖摸到一处旧胶,指甲压出淡淡白印。
“那就补,”她的声音短得像一把刀,“把它补好。”
阿墨没有应声。他拿起铲子,沿着裂缝递进,动作变得更细、更慢,像在剜掉旧伤。镜子里的她看着他的背影,和她记忆里被掏空的房间同时回来了。雨停了两秒,空气里留着被挤压过的冰冷。
当他把镜子重新放平,裂缝处被贴上细线,像是缝合过的,光线从接缝处漏进来,短短的、锋利的。一张小小的票根被放在镜边,纸在灯下依旧泛黄,字迹清醒而不可挽回。
程瑶伸手,把票根握在掌心。纸的边角贴着她的指纹。她忽然想哭,可哭也没有出声,眼泪只在眼眶里颤抖。阿墨的目光在她手上的票根和她的脸之间来回,像在丈量两者的重量。
他收回视线,把镜子推到她面前。镜面里,她看见自己的脸被两条细缝分成三块,中间那块是空的。她抬起头,声音低,却像把结牢的锁拔开了一点,“圆可以补,缺还在。你知道吗?”
阿墨眯眼,回了一句只有他会说的话:“补得好,看得见;补不好,就别拿着骗人。”他没有笑。镜子在她手里沉了一下,像坠在心里的东西。
她把票根折了又折,像在把什么藏回去。门外,雨又开始了,敲在铁棚上,有一段新的节拍。程瑶站起身,肩膀像被风揉乱,她没有把票根放回镜后,而是把它夹在自己的护照里,贴着心口。
离开前,阿墨说了一句既不安慰也不责备的话:“有些圆,不是你补了就圆满。”镜子在门缝里反出她的背影,背影里那两条裂缝和她的影子一起走了出去,脚步在雨声里沉下,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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