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一层薄布,贴在河面上。船橹切过水,发出又瘦又决绝的声响。王之舟坐得笔直,手里捏着那卷榜文,纸边还残着京城尘土的干涩味。他的袖口被河风磨得起了毛,指节白得像吹透了灯的骨头。
船工咳了一声,粗糙的手掌在桨柄上来回摩挲。话少,声音像河泥:“风大,别把那纸吹了。”他没有看王之舟,眼神在水面上瞧出细密的算计。
王之舟的声音平,带着书生把字拉长的习惯:“收紧一点,慢些。”他说得像读卷子,但手微颤了,是按压的手指颤。
岸上,旌旗迎风,可人群稀碎。有人把红绸高举,又很快垂下。屋檐下,母亲站着,肩膀像把旧梯子被人搬错了地方——塌着。她的眼角有两条干道,像被盐梳过,平静得像水面下的暗流。
邻居阿武挤过去,嘴里先是一阵长长的唾沫声,接着粗声道:“状元回来了?先把账算了再叫庆贺。”说完,他把手背在胸前,像是把人情当作换的钱。
踏上台阶,泥湿粘在鞋底。王之舟把榜文抬起要请母亲看,母亲却伸手把它夺过去,简单地在桌上推开一叠账本,账本上有一笔一笔的飞白,每行后面都贴着小小的折页,像一个个等待拆开的喉结。
她的手不细。指节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河沙。她把榜文放在账本上,食指在两者之间来回掠过,像是在丈量重量:“你回来的,正好。三十两,押米;六十两,借船过年。都是你出来那几年凑的。”话是短句,像砍过的木头。
王之舟的嘴唇收成一条线,声音从喉头像磨纸:“母亲——”
她没有抬头,只把一枚破旧的铁扣子从衣襟里掏出来,按在榜文的红绶带上,又把账本合上。铁扣在纸上发出细弱的擦声,像是对祝福的钉。
屋内,一个小孩的鞋子侧着靠在桌脚,鞋上有一圈煤灰,鞋口里塞着一张撕得不整的纸条。纸上淋着水墨,几行字歪斜:‘别叫人知道,别把他弄回去。’
王之舟抬眼,母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光不像喜,是疲惫里的锋。她说得更小,“榜是你的,账是要还的。若不先还,村里人会把你当笑话,你拿着这张去京里,也只是把午夜福利视频往街上晾。”
他听见自己胸口有个地方空了,像被刀子拔了块肉。那一刻,榜文在他手里忽然变得凉——不是荣光的凉,而是纸的薄。船上的风吹过,门外的鞭炮声里有人开始算账,笑声里带着牙齿咯噔的落。
王之舟把红绶带慢慢解下,动作很轻,像解一只死鸟的翅膀。他没说话,把绶带绕着一个米袋的绳子系了两圈,绶带被拉紧,绸面上发出细微的裂响。
母亲接过来,不颤,眼里有不敢流出的盐,她把锦绶一同塞进袋口,紧紧卷起袋口,像把什么秘密包好。王之舟站在门槛上,院子里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细又长,红色在灯下慢慢褪成灰,像被慢火吃掉了的血。
他转身走向河,却在门边停住。他把手伸进火盆,带着烫的灰味,轻轻把那一抹红按在掌心。热度过后只剩灰屑,灰如尘,落在他鞋尖上,发出微响。
他没有把榜文重新举起。夜色里,他把手心的灰抖了抖,像抖去京城的光。河水静静地吞了灯光,岸边的风把那条红带吹向黑暗,最后消成一条细长的暗线,挂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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