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有人在屋檐上数着指头，滴答。柳无邪坐在靠窗的低桌前，胳膊搭在桌沿，手背上有细密的刀疤。他不看窗外的河，只看杯中那层薄薄的茶汤，细小的涟漪随着雨点扩散又归于平静。

门口响了脚步，推门的人先把伞甩到门外的竹篮里，水珠敲在篮沿，声短得像别人的心跳。来人是老陈，声音带泥土味儿，话语像砍柴，直接：“柳兄，别装没事了，外头有人要见你。”

柳无邪抬头，眼神里没有惊，但眉尾微动，像被雨浸湿的纸角。说话很慢：“谁？”

老陈把一只粗糙的手掌按在桌上，手上有茧，点名道姓那样干脆：“周小姐。她自己走来的。说，非你莫见。”

屋里静了几息。钟拟风——旁边的客人，戴着细框眼镜，声音温和，像是从书页里翻出来的，插了一句：“周小姐是不轻易到这条街来的，柳兄，你准备好了？”

柳无邪没有回头，指尖轻敲茶杯，敲出三个短促的音节。他的声音像旧纸包裹的银子：“准备什么？只是见人。”

门又开了，雨带进一半湿漉的城市和一张纸伞。周小姐站在门口，衣角有雨水，黑发被风吹成两撮。她摘下伞，眼里有一种被压住的亮，像刚拧干的布。

周小姐的声音冷而平，语速干净：“柳无邪，我来不是为了说从前的事。我来找的，是那枚戒指。”她把话放在桌上，像放下一把刀。屋里的人都往后一缩，连空气都收紧了。

柳无邪的手突然动了，他并不看戒指，只看她的眼睛。屋外雨声变小了。柳说话缄默而短：“戒指在你手里。”

周小姐笑了一声，苦涩而明亮：“不在。你可记得，那年说过的话？你说过，会把所有东西都埋好，哪怕记忆也埋。”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微黄的照片，指尖发白。照片边缘磨损，照片里一个小孩子正把头靠在柳无邪的肩上，眼睛闭着，脸上有奶痕和泥巴。

老陈先开口了，声音变得粗糙而急促：“你这是挑疼处！”

周小姐没看他，只看向柳无邪，话语细碎成针：“那小孩，是我弟。你说过要查清楚他死的原因。你说，要亲手把真相——”她突然停下，指尖在照片上划过一条细线，像是在割开旧日的肋骨。声线忽然低沉，“你撒谎了。”

柳无邪的肩膀颤了一下，如果没有人看，没人会知道。他拿起杯子，茶水在指缝间晃动，泡沫贴着他的指甲。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推，语气像把铁器放回架上：“周小姐，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你弟滑到水里去了？”

周小姐收回了手，眼里突然有了湿度，不像悲伤，更像清算：“因为我看到了他脚边的泥，和上面压碎的花瓣。只有一个人会把花瓣压碎——你。”她把话丢出去，每个字都敲在屋顶上，雨点像回应一样猛地落下。

柳无邪的手猛地抽回，茶杯掉在地上，瓷片像白色的小鸟散开。碎片扎进地毯的毛里，像是被扔掉的名字。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静止，只有雨声把时间拉长。

柳慢慢弯腰，拾起一片碎片，指尖触到照片的边角。他的指甲下，有一条浅浅的血痕，未曾注意的红，像被遗忘的誓言。他把碎瓷贴到照片上，像抚平一张脸，然后低声说了句，声音不再属于他：“那年，我以为埋掉的，埋得足够深。”

周小姐盯着那片碎瓷，像盯着一个人的心跳间隔，嘴角抽了一瞬，但她没有退。她把手伸到柳无邪面前，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环，边缘磨得发亮，泥色的缝隙里还粘着干涸的泥土。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冷，也很轻：“这不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谎。”

柳无邪看着掌心里的铜环，指尖在空中停了好久。然后，他忽然把头靠向窗外，任雨打在脸上，雨水冲刷着发梢，带走了一点温度。他转过身，眼里有东西像玻璃裂开的声音，干燥而清晰：“那就去看吧。”

周小姐的手微微颤抖，像是拿着一件太重的礼物。外头的雨像是等着看这一刻，会不会有火光被引燃。柳无邪起身时，桌上的一片瓷片在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无法抹去的影子。

他们同时走向门口，步子稳得出奇。门把手冰冷，雨湿的空气把屋内最后的温度一起抽走。柳无邪的肩膀并没有收紧，他的背影像是一根拉直的弦，声音在身后消失：“跟紧。”

周小姐点了点头，手里紧握那枚铜环，指节发白。门打开，雨像屏幕被拉开，外面泥水里浮着一朵被踩碎的白花。柳无邪抬脚，鞋尖溅起一圈水，里面有一小撮泥和几片花瓣。那一刻，周小姐看见他踢开水洼，脚下露出一块字迹斑驳的木牌，木牌上有个字，只有在雨里才能看清——“记”。

柳无邪没有回头。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像一页被翻掉的书。屋里，只剩下碎瓷和一杯尚存余温的茶。那杯茶里，浮着一片白花瓣，慢慢沉下去，沉得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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