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来了又退,像有人用手指在老旧的码头上一遍遍弹鼓。沈沫站在木桩旁,手里攥着一只还冒汽的保温杯,杯盖上有裂纹,像她回来的理由——碎了的,热过一下,就凉了。空气里有鱼腥、湿草和洗衣粉混成的味道,镇子没有清晨的清爽,只有潮湿在骨头里翻滚。
张阿海从船上下来,鞋底还粘着潮气,他的步子一拐一拐,像日子走路的样子。他看她,先是低头瞅了瞅她的手臂,又抬头盯着她的脸,像在数旧账。
“回来干嘛?”他声音粗,像没擦净的锅底,“你不是在城里好着呢?”话里有责怪,也有条件反射般的好奇。
沈沫把杯子递回去,目光不躲,“收拾屋子,办后事。”她的句子短。像要把空气切成小块,别让湿气钻进来。
张阿海咧下嘴,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咳,“后事哪能一句话说清,走吧,屋里风大。”他说完就先一步走了,脚步重,像敲门声。
屋子比记忆里矮了,窗户的玻璃蒙着薄薄的盐霜。厨房的锅盖摆正,像有人刚离席。灶台上有半杯冷茶,茶里沉着几粒纸灰,那是母亲的痕迹——她总忘了把烟灰掸掉。
沈沫打开衣柜,指关节碰到木屑,发出干裂的声音。衣盒底下,压着一双小小的布鞋,鞋面已经褪色,一根鞋带松开了。她愣住,手停在半空。布鞋里还塞着一个黄旧的医院标签,字迹被潮气糊成一滩,“李洋1999-06-12”。
她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没有小手靠在她膝盖上的影子。房间里所有的光都挤到那只布鞋上,像被指名了要挨打。沈沫的手指在鞋带上摸了一圈,触到的是钝钝的泥渍和一小撮发黄的头发。
那一刻,屋外的潮声像猛然鼓起的呼吸,短且急。沈沫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疼,但又不能把痛说出来。她把鞋从盒子里抽出来,鞋底还粘着当年河泥的痕迹,像未愈的伤疤。
屋里门板嘎吱响,苏老师站在门口,领口扣了最后一颗扣子,声音温而长,“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别自己硬扛。”他的语速像讲课,总是把重点留到最后。
沈沫没有抬头,鞋在掌心,像一枚硬币。她说,“说吧。”语气里没有求情。
苏老师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的边缘卷着霉。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母亲笑着,肩上靠着一个男人,男人的手很大,戴着旧式金戒指。照片背后,有一行字,笔迹整齐:“给沫,别让河带走了全部。”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起桌上一撮纸屑。沈沫把布鞋重新塞回盒子,动作慢到像下定决心。张阿海在门口又咳了一声,像是不敢进来,也像是在确认世界还在位移。
她把盒子合上,手指沿着盒盖敲了一下,声音短促而清脆。那一敲像结论,也像结束,但又不像。潮水在窗外又退了一节,带走了码头上一串小小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像有人把记忆一点点抹去。
沈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里没有声音。她把照片塞进衬衣口袋,贴着心口。门外潮声,像人慢慢把话咽到喉咙里,吞成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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