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泉边的石板被夜色揉成了暗色。雾气像布条，一圈一圈地绕在他们脚踝，带着硫磺的味道，带着温度。楚明允把外衣脱了，袖口湿了点水，他没有笑，手指在水面画圈，圈就那样扩散开去，像等什么被搅动的平静。

苏世誉从更衣处出来，毛巾在肩上搭着，步子慢但不拖沓。他走得像练了很多年弯腰，不多话却能把空间压实。看见楚明允，他眼里先是闪过一瞬儿的错愕，然后把毛巾一抖，声音低而干：“你比照片里瘦了些。”

楚明允抬头，眼里没有要辩解的火气，像是把话留在喉咙里反复咀嚼。他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节间往下滑：“你也黑了。你总是晚上晒不出好肤色。”语气平静，却有意把注意力按在日常的小事上，像想用琐碎堵住更大的裂缝。

苏世誉笑了一下，笑里没热度。他走近一步，站在石缝边，前额冒出的蒸汽把他脸颊拍湿了几分。他没看楚明允很久，像是在算账，点点头：“你还带了那张纸吗？”

这句话像被石子丢进水心。楚明允的肩膀一沉，他的手又潜回水中，用力捏着水面，像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片刻后他才抬手，手背泛白，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口袋里。”

苏世誉伸手，动作不急不慢。他把毛巾丢在一旁，指节有微微的青色纹路，像地图。两个人的手相碰时，楚明允的指尖有一瞬发冷。苏世誉的掌心把纸折得整整齐齐，指头还有旧伤的疤，摸上去粗糙却有温度。

他把纸摊开在水面上。纸是旧的，边角起了波，墨迹被蒸汽打湿出不规则的暗纹。楚明允死死盯着，那是他的字，字形像被光锥压扁，又像一把针，尖利。他认出一处没封口的折线——那年夜里他按错的第二个折法。

字里只有一句话，被水打散了半截，但足够把人推到边缘：“如果我走了，请不要来找我。”

楚明允的瞳孔一收。他从未把这句话寄出，只在一个醉得不着边际的夜晚写下，连封口都没盖。现在它就在水面上，像一枚沉下来的旧币，折光又冷。

苏世誉的手指在纸角上轻叩，声音像打在瓷上：“你写这话的时候，手在抖。后来你又把它揉成球，想扔进垃圾桶，但没扔。”他的嗓音不高，话像投票一样冷静，“你拿来温泉，是想让它沉下去？”

楚明允没有回答。他弯腰，靠近水面，呼出的雾气和纸上的墨汁混到一起。嘴角有一条细微的抽动，像被荆棘刮过后不宜外露的痛。他终于说话，声音比平时更窄：“我想看它沉下去的样子。”

苏世誉笑了，笑里边有深切的厌倦，也有懂得的锋利：“你以为沉下去就没了？”他把纸压得更贴近水面，指尖沾了点水，字迹开始流走，像血在缝隙里渗开。楚明允的眼睛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持。

那一刻，热气里的世界沉默了。纸片的黑色线条慢慢割裂，最后只剩半行字彻底模糊。楚明允像被人掏空了胸口，肩膀无力垮下。苏世誉把纸从水里抽出来，纸成了一团湿润的灰白。他没有交还，只把它递进了楚明允的手心。

楚明允的手抖得厉害，纸在手里夹化。来风稍一拂，带着远处街灯的橘黄，照在他脸上，照出一条条未愈的河流。苏世誉把手放在他肩上，指节压得有点疼，语气忽然软了：“你欠我的，不止这封信。”

楚明允握紧纸，纸角在掌心粘热。他抬头，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像冷钢，反射着别人的脸：“那就把欠条写清楚。”

苏世誉的手指收回，像收了刀。他看了一眼温泉，那里雾依旧，也许连天也在替他们闭了眼。然后他转身向更衣处走去，步子沉重却定数不乱。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声音不大，但像在掷地：“别以为沉没就忘了。”

楚明允的手里只剩下一片湿纸，字迹已被蒸汽揉碎。纸边的一个小折痕，像记号，像证据，还在。风带着硫磺味，吹过夜色，像一只手把那小痕迹撕了一下，露出下面更深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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