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沉，御花园的石路像被水洗过，月色瘦到只剩一条冷线。榻上的被角仍留着外宴散去时的热气，窗棂口燃着一盏没关紧的油灯，灯芯吐着浅灰的烟，嗅到来时檀香的尾巴。

她还在解玉佩上的扣。指甲沿着缝隙滑出一枚小簪，簪尾有几根细发，银丝被汗水磨得暗淡。卿隐把簪横放在桌沿，眼神没有挪开，比夜色更安静。

门被轻轻推开，老朱的脚步声像木鱼，踏得短而准。他的声音粗到像磨刀：“娘娘，外头有人来过，留下了东西。”

卿隐没有看他，只用袖角抹了下桌上的灰。她的声线低而干净，像剪过的布角：“放下。”

老朱把东西放在毡布上：一张折得旧旧的纸，一方小布包。布包被系得乱，松紧处有泥土的黑。柳娘站在侧房，垂着眼，一句敬辞也没有。

卿隐伸手捏住布包。布料是细的，带着孩童用过的筒草味——那味道她记得得清楚。她打开布包，里面是把小小的发带，红色绣线只剩三针，绣的是一颗不全的花芯。

柳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娘娘，那是——”她停了下，没敢说出“太子”二字。

卿隐把发带靠近灯光看，灯火在绣线上找出旧日胎记般的图纹——是她在儿时亲手绣的那个角样，从没人知道。她的手没有颤，但指尖的血色变浅了。

老朱忽地低头，换了口气：“还有纸条。”他把纸条递上来，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迅速而瘦：“北暖阁。三更候。来时无声，去时带走的，往往叫得最响。”

卿隐看完，眼底沉了又浮，像一口井里扔进石子。三更之后。北暖阁。那是护子的人管辖的小院，往日连守门的都换了几回。她把纸条夹进袖中，像夹进一把针。

柳娘的手在发带上抖了一下，低声道：“娘娘，若是要—”她还未说完，老朱抢过话来，声音短促：“娘娘，皇上近日心思不宁，这类来信——不宜动声。”

卿隐笑了一声，笑得干燥：“不宜动声，就更要动脚。夜里不是所有沉寂都安全。”她收拾起发带，动作慢得像在算数，每一根指节都亮出城墙的冷意。

她起身，外袍落地时，玉佩响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像一把刀掠过水面。柳娘瞪大眼，却又立刻低下，像被看穿的棋子。

出门前，卿隐回头看了那盏油灯一眼，灯芯的烟绕着屋梁，投下条条年岁。她把纸条塞进怀里，手指贴着布包里那股熟悉的草味，像是听见了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清楚——不是响，而是落定。院里传来犬吠，远处传来宫女急促的细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影子像一柄刀，直指北方的暗处。

三更未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过去的岁月，脚下的影子里藏着一个名字。她的唇分了，很小，很轻，却把夜分成了两半：“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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