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只剩下走廊上那盏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像一把温度低的刀。房间里冷得可以听见呼吸。她躺在窄床上，侧脸朝着墙，手背搭在被子边缘，指甲的半月下还留着洗碗时的细泥。假装睡着这件事，她练了很久——闭着眼睛数呼吸，不让肩膀抖动，不让牙齿轻碰成声。

孩子坐在地上，一辆蓝色小车推来推去，车轮踢起灰。每一次他推动，声音都像在量她的清醒。屋子里只有轮子和皮肤摩擦木地板的低频。孩子推着车，嘴里念着单调的数字，像是在背什么咒。

“妈妈。”他没有抬头，声音低而平静，像是把话从裤脚里抽出来。她没有回答。她把呼吸放得更浅，像躲在衣角里的人。

“你真的在睡吗？”他抬起头，眼睛圆得有光，瞳孔里映着墙上的剥落白漆。他说话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词的重量，“不许骗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被别人的手指挑了一下。她换了一个姿势，把额头贴进枕头，让眼皮更沉。她声音细小：“睡着了。”

孩子把车放到被子边沿，双膝还挂着沙子，手指攥成一个小窝。他爬上床，不像跟谁上床——更像把一个秘密放在枕头里。靠近她时，他的呼吸有点急。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液的薄荷味，还有汗的淡咸。

“你记得答应我的事吗？”他把头埋在她臂弯，声音几乎贴到她锁骨。“你说过再也不一个人睡在那间屋子的床上了。”

她沉默。她不敢说话，那种声音会像信号一样把她叫醒。她的脑子里跑出的是白天的账单，和冰箱里剩下的三片面包。她用力把这些东西压到胸口下，像把石头放进抽屉里。

孩子抬起脸，眼睛又亮又干净，像刚擦过的玻璃。“那天门没有关好吗？我觉得有人来了，我听见钥匙响了。我把被子拉到头上，听你呼吸。我知道你没睡。”他的话很快，像是把堵在喉咙里的石头一次又一次往外掰。

她的眼底热了一下，像有水要溢，但她咬住唇，硬生生吞回去。外面有人踢了下门，邻居的脚步轻，随即远了。走廊里传来陈大妈粗糙的嗓音，“小声点行不行，孩子还要睡！”

“陈大妈又来了。”孩子说，声音变得有点冷，像从玻璃另一头吹来的风。然后他把手伸到她手里，按住她的无名指，力道小却坚决，“你能不能不要再假装？假装会让我以为所有都没事。可我发现了，床下有药瓶，钱包不见了，门锁的痕迹变粗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干净的手捏住，疼得清晰，疼得有名字。她想撒谎，想编一个理由，让孩子回去睡。但孩子的手并没有松。他的指节白了又红，像是有节奏的信号灯。

“那天如果你真的睡着，我就去搬桌子挡门。”孩子闭上眼，说得像在念条约，“我怕黑，怕你一个人被人带走。”说完，他又睁开眼，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可是你没有。我听见你从床里哭了两声，像猫。你以为我没听见吗？”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沿着脸颊划出两条干线的轨迹，落在枕头上。不是那种放声大哭，只有几秒的塌陷，像楼层里忽然缺了块砖。她从没想到，最锋利的刺会在孩子一句话里出现——你以为我没听见吗。

外面的灯闪了两下，停了，然后又亮。屋子里又静了。他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她手里，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妈妈，别再装睡了。纸条边缘有牙印和雨点的痕迹。

她别过脸，看着窗帘外那长长的一条光。光像一根已经凉透的蜡烛。孩子的呼吸靠在她胸口，他说：“如果你不看我，我会把你放进箱子里，等我长大再拿出来。”

这句话像针一样，在她胸口转了一圈，最后扎进了心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而迟疑。她的眼睛终于开了一点点，黑里有一个小亮点，就是孩子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得像是把一块玻璃放回架子上，轻到不出声。屋子里所有的声响都凝住，连走廊里的灯也像是在听。

孩子闭上眼，又靠得更紧了。他低声说：“那你就装睡吧。我会看门。只是，别把我丢在外面。”

她的手颤了几下，把纸条揉成一团，放进了掌心。掌心里有他温度，还有一个突出的、无法忽略的空位。她的嘴唇动了，发出一个很小的音，“好。”

窗帘缝里那丝光黯淡了，像被什么掐住。房间里只剩下三种节奏：孩子的呼吸，她的手心，还有门外那条隐约的锁芯在夜里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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