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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有意的手,越下越瘦。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出不安的影子,光被雨打得斑驳,投在榻边的药箱上,像被翻过的旧账簿。风流医少推门进来,衣襟湿了一片,袖口却擦得平平整整——动作里没有慌,只有习惯性的精确。
客栈里窄,炉火低,木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方子。掌柜是粗壮的汉子,脸上刀痕只剩一道白,声音像磨石:“别在这儿站着,点了名儿的坐。”
他把目光放到床上。她侧着身,头发乱得像被揉过的纸,手里攥着一方丝巾,指节发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来了,蔡言。”
“言叔说,把你送来。”掌柜用低嗓解释,像在说明一个早该结案的事。话里没同情,只有结论。
风流医少不看掌柜,他蹲下,手伸到她的脉枕边,动作快而安静。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带着一点温度——病房里别无它物,要靠触觉传递所有信息。他的声音同样低了:“有没有疼的部位?”
她咬着唇,眼里有雨。回答像是把刀子往外拔:“头疼。停不下。夜里总梦到他。”每一个字都是小石子,砸在床板上。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数她的呼吸。再睁开,语气平静带着计算:“给我看看你的衣裳。”她递过来一件褪了色的褂子,袖口缝着补丁。风流医少指尖在衣领处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停了一拍——那是他曾经开的药帖,字迹不全对劲,但配方的顺序像是熟悉的音阶。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又细又硬,像被绷紧的弦,“他吃了你的药,三天走了。你知道吗?你给他开的是……不是药。”掌柜的脸色忽然红了,粗声里有无措:“别乱说,别乱说话。”
风流医少把方子平放在桌上,纸边被水浸得卷曲。灯光斜打出他指缝的影子。他没有急着辩解,像是在听另一条路上的脚步声。屋里沉得能听见雨落在檐角的那一记清脆。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像是磨刀:“告诉我,他都吃了些什么,吃了几次。”
她把话像弹琴一样一连弹出,不加修饰。每一句都带着针:“早上跟着吃,下午又喂,一直喂到他吐。你写的是清热的方——他说帮他去寒。你说不会有事。”她停了,眼底突然填满了热。“你说的那句‘不可过量’是谁写的?”
风流医少看着那句字,像看见了自己从前一夜里写下的样子:手忙,炉火低,心里有别的事。他的声音变得更小:“我写的。那天我心不在焉,少写了一个‘不过’。”空气里有东西折断的声音,像是他自己把什么错补上了。
掌柜的拳头垂下,像放开了什么重物。外头雨停了一会儿,甩下一股湿冷的寂静。她的脸色抽动,像是从某个深处被拽出一块实心的伤口。“你给我的人,给我的丈夫,写了个空缺。你说得好听,是错。你说得更好听,是不小心。但不小心,也能杀人。”
风流医少盯着那句漏掉的字,手指无声地摩挲着边缘。他的唇不动,眼里却像有潮水在后退,然后猛地冲上来。他把方子折回去,声音干得像被煮过:“我可以补救。”
她的笑是一声短促的嘲讽,像铁片撞击:“补救?补得回活来吗?补得回他的明天?”话落,一根针从她发间滑出,掉在床单上,发出小小的金属声。那声响在屋里像是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伸手去拿那根针,动作里有迟疑,也有决绝。指尖触到冷金属的瞬间,他的拳攥紧了,指关节发白。外头一阵风把门吹开,雨又冲了进来。门口的影子里,一双脚停住了,脚步像是等着被宣判。
风流医少把针夹在手里,看着床上那张被雨打湿的药方,突然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快乐。“你要我赔偿,我赔给你名字。”他把针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个判词,“从今以后,我姓错药,错命,一个也不许再来找我。”
门口的脚步不动。灯光晃了一下,像有人在灯下轻咳。沉默里,他伸出手,把那张折旧的方子又打开,笔尖慢慢落下——不写药方,不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字,浓得像墨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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