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像个坏了的钟表，七点三十二分连响三下就死了。江染一只手搁在被角外，指尖还留着昨夜妆油的干粘。窗外是七点的货车靠声和便利店推车的金属摩擦，近得像能听见司机咳嗽。她闭了闭眼，像是想把什么按回去。

墙上那张旧海报角落折着，印着她曾经的笑——被时间削过边的笑。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摸到镜台上的一枚硬币，那是她几年前为一个剧本押上的定金。硬币凉，指甲缝里有咖啡渍。屋里有泡面味，还有一股刚洗过衣服却没干的霉味，空气里像是藏着对她的怠慢。

手机点亮了——十年前同一天的通知。她盯着屏幕，手指不听使唤地在消息里滑动，过去的那一页像被不肯放手的指甲刮出声响：媒体、绯闻、合约解除。记忆像漏水的屋顶，旧事一点点滴入现在，她坐直了，却不发声。

门外有人敲门声，敲得急躁。邻居阿强的声音带着烟嗓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小江？你还活着？片场十点叫你别迟到，你要是再迟到，导演会真把你打包走人。”他的话快，像扔过来的铁球。江染听见自己的笑声从喉咙里掉到地上，收得干脆。

她起身换衣，动作精确到几乎无声。镜子里，面色比记忆里年轻一圈，但眼底的暗斑没有消失。她把头发束成匆促的低马尾，手背敲了敲镜面，像在敲醒一个人细心放在那裡的早已冰冷的决定。

阿强抓起她的外套往外推，边走边嘟囔：“这行业不是好人多，是演技好的人多。你别总想着回头路，那路都被人家装了炸药。”粗糙的词掉在走廊里，回声像碎石子。江染没有回嘴，只把钥匙压在口袋里，指节泛白。

车里冷。行李箱扣子摩擦着座椅，司机低声跟她报着节目流程，话语像流水，冷平无热。她听着听着，像是有人在胸口点了根火柴，火苗又被风吹灭。车窗外的街道被晨光割成一段段，斑驳成她这几年的影子。

公司大楼一楼的保洁擦过地面的声音像节拍，电梯里人少，氛围很安静。她把手放在电梯扶手上，感觉到金属上的温度慢慢回到平常。电梯门开时，前台姑娘用一贯的职业笑问候：“江小姐，今天心情好看起来。”声音里像放了滤镜，光洁得让人心里发疼。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人影有说有笑。江染站在门外，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U盘——昨晚匆匆从旧友手里接过的。她的指尖绕着U盘缘抚过，牙印般的节奏在手心。这U盘上有个文件名，字迹歪歪扭扭：顾琛的录音。她的胸口像被人轻轻捅了一下，疼得不是很厉害，但停不下。

她推门进去，会议声戛然而止。几个人的眼神像是照在一只动物身上的灯。公司总监抬起下巴，语气里有镶边的礼貌：“江小姐，大家都在等你复盘，别让午夜福利视频失望。”他的声音像玻璃，回声里藏着温度计的冷意。她笑了，笑里有刀，有针，也有不肯再做牺牲的沉默。

她把U盘放在桌上，平静得像放下一枚硬币。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被收紧。江染低头，指尖在那小小的矩形上绕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像是推开一道门：“阅读吧，让他们听听，谁在说谎。”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个字像锤子落在玻璃上。

投影仪的灯亮了。屏幕上，是过去十年里没人敢公开的片段。空旷的会议室里，大家的笑声先是一阵短促，然后凝固成灰。江染的手还握在桌边，指节白，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边缘。屏幕里有一个名字，和她里面一直隐痛的那晚重叠。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放大，最后一帧停在了那双始终看向别处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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