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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一根香在灰盘里慢慢塌下,烟细得像裁纸时刮出的边。柳香的指甲划过檀木盒的边缘,声音轻到可以当作自己的心跳。她没有点灯,窗外的月亮把床单折出一道冷线,把她的手影拉长,像一只等着投票的手。
门外有人敲门,敲得不客气。老黄一脚跨进来,鞋底还带着院子的泥。他把门一甩,声音跟正在搅拌的碗一样粗糙:“还点着?木匠六点来。别磨蹭,天亮前得合好。”
柳香没抬头。她把香插直,指尖有灰。她回答得短:“我知道。”声音像把舌尖折断,平实,没有求情。
老黄撇嘴,把一包湿纸推到桌上,那纸边沾着雨。他把身份像件旧衣服一样甩给她:“有人留的,就放那儿。你看看,别哪天翻出事来。”他的话里没有多余的感情,像把坏天气往屋里招。
柳香用食指挑开纸包。里面有一张折得生硬的小纸条和一朵被压扁的野花。野花的花瓣边缘还残着淡淡的柚子香,像被囚的气味。她的手在颤,但动作不大,像在按住一只闯进窗台的小鸟。
纸上是孩子的字,笔划歪歪扭扭,墨点那里断了又连上。三个字很慢地摆在纸面上:爸爸,不要走。
空气像被人用力吸了一下,房间一下安静。柳香的呼吸里进了花的香味,也进了纸上那三个字。她记得每一个家里都能说出“爸爸”这两个字的地方,但她从来没有。这个字像个外套,别人换着穿。
隔壁小梅探出头来,声音细,像站在讲台后的节拍:“这——是谁的字?柳姐,你看着点。”她说得很礼貌,像在归档一份文件,声音里有习惯性的秩序感。
柳香把纸摊在掌心,走近窗边。月光把纸上的笔迹拉长,像她记忆里某个被拉伸的瞬间。她把鼻子压近那朵花,香味像潮水推来,带着别人家的房间和旧衣服的味道。指尖抠起纸的折痕,指缝里塞着淡黑的油墨。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门没关严,皮外套还挂在衣架上,口袋里有个小口香糖纸。她从没翻过口袋。现在口袋空了,只有这一张写着“爸爸”的小纸和花。
老黄在门框那边磨着嗓子问话,像在点名:“有孩子?谁?”
柳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纸慢慢对折,又对折,像把那句话折成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把它夹在香与手之间,一并塞入了那口还没钉牢的棺木里。她的手离开木头时,手背上粘了一细线灰,像用力擦过的伤。
她合上棺盖的瞬间,木头发出一种干的声响,像裂开冰面前的最后一声。屋里只剩下野花在纸里偷着散发的柚子味,细,缓慢,无法挽回地扩散。
老黄喃喃:“天要亮了。”
柳香把手按在棺盖上,指节白出一圈。她没有说话。月光在她指缝间流走,把那张写着“爸爸”的纸投在黑里。她站了一会儿,像一个做完算术的人,然后转身,门把住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干净而空旷,像一道通过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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