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着，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撕纸。后台的走廊里只剩下清洁工的拖把声和几盏孤灯的嗡鸣。林笑可站在绿毯边，手里攥着一条忘在化妆间的灰围巾，围巾上还沾着舞台烟雾的薄粉末。

门没反锁。推门时，空气里先是热的化妆水味儿，然后是烟和汗揉成的一股腥。楼灯把他的脸拉长，一半被海绵的阴影压住，一半像被摄影灯照着。罗慕坐在化妆台前，解着耳钉，手指上有指甲油未洗净的黑点。

她想退，但脚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两个人之间是散乱的稿纸、一杯凉了的美式咖啡和一只摔裂的化妆镜，镜子边缘的胶带像伤口缝着。罗慕听到门声，手停了，背对着光，像一座低声的雕像。

"抱歉，围巾是你们的。"林笑可说，声音先是轻，后来又被对面那种不需要回报的安静压小。她把围巾晃了一下，汗珠在围巾上撒成小亮点。

他没有马上接。等她把围巾伸出，手指触到他手腕的瞬间，罗慕忽然抽回，好像被烫了一下。那样的退缩，连带着他声音里的平衡被打散了一小截。

"留着吧。"他说话慢，词不多，像是在选角。"你还在做舞台助理？"

"嗯。"林笑可垂着眼，回答得很直接。"临时的，等演出结束就回去。"她说的每个词都像是摔在地的石子，沉下去，起不了泡。

他抬头，眼睛里有灯光薄薄铺着，看不清笑或没有笑。桌上有台旧手机，屏幕一角还粘着一张小纸条。林笑可无意识地碰到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未接的提示跳出：语音留言。

她本能地想帮他删掉那一串数字，手指一触，阅读器自动开始。是个孩子的声音，稚嫩，像半夜的门缝里挤出来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妈妈说你不爱午夜福利视频了。小安又哭了，我哄不住。"话音里有鼻音，还有床单摩挲的声音。房间的空气在那一刻像被割开。

林笑可的手一紧，围巾滑到地上。声音还在，平淡得像一枚硬币掉到铁板上。"爸爸，你别去加班了，好不好？"孩子的最后一句像个未系牢的扣子，震着人。

罗慕没有阻止她听完。他望着那条波形，像看着一段无字的台词。灯光下，他的侧脸突然有了褶皱，像被生活折过的布。"小安。"他把名字说出来，轻得像个罪名。

"她是谁？"林笑可的声音缩成一把针。身体里有东西掉下来，砸在心脏上，痛得清晰。

他笑，笑里没有怜，是一种太久不用的习惯。"她是昨天的所有答案。"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动作慢，像有人在抽离旧日的胶片。"你要的是明星的罗慕，我理解。但我还有别的地方，别的票和门口的钥匙。"

话落，一阵冷雨劈在窗外的金属窗台上，声音急促。林笑可站了许久，裤脚沾了后台潮气。她蹲下去捡起自己的围巾，手指碰到围巾里夹着的一张小票，是儿童剧的开场时间，票根上写着一个名字："小安"。字迹熟悉，像从前她会用的那支圆珠笔写出来的。

"那——"她说不完。话到嘴边像断了线的风筝。

罗慕把耳钉夹好，静静地站起。脸上的那两道影子交缠，像过去和现在互相拉扯。"我不想要你的同情，也不想要你的谴责，"他说，声音终于有了重量。"你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只是别再用镜头去丈量别人的家。"

林笑可站在门口，外面的雨把她包围，冷的像真实。她握着围巾的手指颤了，耳边还回响着小安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闯进别人的帐篷的人，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灯光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长。

她关上门的动作很轻，但门缝里映出他的身影。他没有走过来，像在让她有选择的余地。而她的脚步在湿漉漉的走廊里拖出一条细长的湿痕，像一条迟迟不愿收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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