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片，从灰色的瓦缝里钻进来。院子里只有两株枯槐，一株斜倒在石阶上，树皮裂出一条像手指的白线。林浅把羽绒服收紧，手指在门环上抖了两下，敲得不是很响。脚步声从屋内停住，又重又轻，像人在衡量是否要开门。

门开时，一股旧纸和煎豆的味道迎了上来。屋檐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脸上有深色的茶渍，眼睛小而亮。她把门半掩着，像拿着一把刀，问话像扯线：“你来做什么？”

林浅把一条被折过的布带递过去，动作平稳，像是练过千遍。“我来取东西。信上写的在这里。”她的声音不急，字句分明，每个词都像从罐子里掰出来的。妇人眯了眼，眼角的皱褶里有冷。

“信？”妇人撂下一句话，声音粗短，“信是好东西，能骗死人。”她把门推得更开，黑暗里有炭火的光，映出木桌上一只小木箱。林浅看见箱面上刻着两个字，字被打磨得发亮——“九真”。

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一缕头发。不是她的。黑白分明，夹着几根银丝。她收回手，却又放进来，像要抓住什么证据。妇人把手搭在门框上，嘴里像嚼着旧烟，“你要不要知道另外的名字？”

林浅没有马上答。屋里的光像被扯长的胶带，粘在她的脸上。她看见木箱底下还有一封信，纸边发黄，字迹瘦长。她拆开，读了三行，声音在屋子里变得很小：“‘她说她是唯一的，直到门外第三个孩子哭。’”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妇人咳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咳到了嗓子眼，“这里的人，懂规矩的就少点废话。你们城里人，弄来就是一个套子。”

院子里响起孩子的脚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眼里有血丝。他的语速快，夹杂着乡音，“阿娘，他又来了。昨夜有人在墙外划记号。”

林浅抬头，笑没有笑的弧度。她把木簪从箱里拿出来，簪身上有细密的花纹，花纹里藏着一处微小的裂痕，像人的指甲划过后的声音。她把簪子夹在发间，动作像定妆。“谁？”她把问句收得很短。

男孩吞了口唾沫，声音变小，“不是人，也不像野兽。是两只脚走的，晚了又蹲在门边，画了圈。”说完他把目光移开，去掂脚尖看院外的墙。月光把墙面拉长，墙角处有几个湿润的脚印，像刚打上去的印章。

妇人的手磨着门框，指节泛白，“你回来就回来，别惹事。九真九阳的事，闹不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急——像一口咸水想上来却被牙咽住。

林浅把簪子按得更紧。风把门口的纸条翻了一个面，纸条上写着一句话，笔迹幼稚却规矩：“我在等你们的答案。”她看了一眼那句字，心口像被轻轻一捅，然后是一片凉。她没有回头，却听见屋外有人在木门外抿唇笑，笑声薄得像刀。

窗外，槐树的一根枝条擦过屋檐，发出短促的刮擦。林浅站起身，把木簪牢牢地按进发髻，声音低而坚定：“告诉我，三年前的那晚，谁把门留着？”

妇人闭了闭眼，指尖在门框上画了一个圈，像在数着什么债，“门那会儿是开着的。有人走进来，坐在堂上，第二天就走了三个人出去。院里只剩下半锅粥和一只鞋。”她说到这，停住，眼睛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只小鞋，雪里被捡起，鞋边有血。

林浅的呼吸忽然间短了。外头的风戳在窗纸上，发出像是要把纸撕开的响声。她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旧疤，那疤像地图，通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放下所有的话，只剩一句，像石头扔进了水——“那只鞋，是我的。”

话音落定，屋里静成一块硬物。门随着风，轻轻又重地关上。门内的影子，像两个人，开始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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