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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把宫檐打成细密的鼓点,灯油在檀木桌上投出黄褐色的影子。章承把外袍褪到肩上,手指在桌沿划过一圈,指节上的老茧像书页翻到最后一章那样,粗糙却安静。他没有去看门口的侍卫,只听得见楼下刀剑擦拭的声音和远处宫犬的低吠。
侍者端着饭盒上来,碗边还粘着油亮的汤花。阿牛一把抢过,粗声道:“少爷,先吃一口热的。天阴着,先暖着肚子好做事。”话里没有客套,像打磨过的石头,简单而用力。
章承的手停在碗上。他没有立刻动筷,柳眉微动,像是在计数。厨房里传来刀落砧声,夹带着某个角落里金属碰撞的咔当,像是一种提醒,告诉他时间在动。他把袖口擦在桌面上,动作干净利落,“摆桌。”三个字没有情绪,却让人觉得这屋里的空气忽然章中。
沈仪在窗边低着头,烛光在他鼻梁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影子。他抬眼,声音平稳却作势掷地有声:“再者,朝中有人心已变。吃先后,不只礼数。”一句话绕着屋子转,像风把雨声带到了另一处。书生的腔调,总能把锋利的话包成馅饼,慢慢送到你面前。
阿牛撇嘴,拍了拍怀里包袱,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讲礼数是讲礼数,本少爷吃的次序,决定的是谁今晚得睡好。”话一出口,屋里的碗筷都像被拉紧的弦,紧了。
章承端起筷子,却不是夹菜。他抬眼看向窗外,雨把庭院洗出一片黑。院中的石狮子鼻子边的一块青苔,弄得像人的脸。记忆起一件旧事时,他的声音变得更为平静:“我曾在这桌前,叫人先吃那个忤逆的名字。第二天,他的牙齿还在盘子里。”话像是一块石头跌进水里,声音散成圈,沉得让人胸口疼。
阿牛的嘴角抽动,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像要扑上去又作罢。沈仪的笔停在折扇上,纸尖染了点墨。他们都明白那句话背后的重量。屋里静了三个呼吸,连灯芯都像被吸住,摇晃了一下。
门外,一阵小声响。章承放下筷子,脚步不急不缓向门边走去。门缝下伸进来一只小小的手,推了一块破布。章承蹲下,伸手把布卷起来,露出里面的一根木制玩具——一个小人,头上刻着稚拙的字:家良。指尖一触,木屑掉在掌心,像断了的时间。
章承的眼底起了雾。他把玩具往胸口一揣,嘴里像是咽下一句多年的欠条:“家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一样切过屋里的每个人。阿牛猛地一仰,像被寒风抽了一下,沈仪的笔落下,墨点摊开。屋外的雨一瞬间强了,像是把所有遮掩都冲开了。
他站直身,灯光在他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章承把玩具放在桌上,手摁住不让它滚。他的声音再次沉下,平静到让人寒冷:“明日上朝,换座次。”他停了一拍,袖口挽起,露出细长的腕骨,像一根没有情感的标尺。“让我试试,谁愿意为那孩子担一口糙饭。”话音落,他把灯一吹,屋子被一寸寸吞没,只剩下桌上那只小人,眼窝里暗着一圈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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