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针一样落在青砖上。白芸秦把伞靠在墙头,站了很久,像习惯性地等什么。屋檐下的灯泡发哧哧的光,湿气把她衣襟贴在肩胛,她手指不停地摸着袖口的线头,指尖被水浸得发白。
老陈在门槛里咳了一声,声音粗得像磨盘。他把一只塑料盆放到地上,盆壁里有泥。“你确定就在这儿?”他眯着眼,看不清她的脸却像认识她的骨头。
白芸秦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手套在泥里翻,把碎瓦片和发霉的落叶拨开。每当指甲碰到硬物,她的呼吸便会轻一蹙。雨把屋檐的灰尘洗成一股淡淡的苦味,钻进她的鼻孔。
“快点儿。”老陈拐着声音催,手里的铲子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声响像是给夜里钉下的一颗钉子。白芸秦抬头,她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紧绷,像一条平直的河堤。
路灯下来了辆警车,车灯在水珠上拉出一道道光。李安走下车,套着一件薄薄的雨衣,语气里有一种被训练过的礼貌干燥:“保持距离,女士,别动手碰东西。”他的笔记本摊在掌心,字迹规矩得像方格里走出来的士兵。
他们三人一起堆起了泥,动作有节奏,像在分一个忙。白芸秦最后将一块砖挪开,空洞里露出一个生锈的小铁盒。那一瞬,四周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雨依旧下,水声被压低,只有心脏在耳边跳。
她用指尖擦去盒顶的泥污,老陈的手抖了抖,伸过去想碰。白芸秦按住他的手,声音低得像铁栅门慢慢合上的声音:“我来。”
铁盒开了,里面是一张折得旧旧的纸和一块褪色的布。白芸秦抽出纸来,手指颤了一下,纸边塞着黑泥。字很小,笔迹有人的随意,也有人的决绝:芸回来了。三个字像刀。
她的胸口猛地一紧,空气像被捏住。老陈往旁边靠了靠,嘴里发出不成声的惊讶。李安低声问:“是谁写的?”白芸秦咬牙,平静地说:“不知道。”字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
她把纸翻过来,发现纸角压着一处暗红的指印。指印不大,却清晰——脊状纹路,细得像树根。白芸秦把手伸过去,指尖抵在那处刚留下的印迹上,冰冷的墨渍粘在皮肤上。她的眼皮颤了一下。
“这——”老陈的声音倒退,像被人抽去了底色。李安拿过小手电照了又照,眉头一紧:“要做指纹比对。”
白芸秦忽然放声笑了,笑声被雨水切割成碎片。她的笑里没有喜悦。她把掌心反过来,伸到灯下让他们看见,手掌上干净得出奇,掌纹浅而平,像一张未曾起过皱的地图。
她再低头看那张纸,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字:“是我。”声音很小,像是把一把刀慢慢放回抽屉里。
他们都愣住了。雨在瓦上敲节拍,灯泡嗡嗡地亮。老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铲子掉在泥里,溅起一圈暗黑。李安的笔记本掉了,几页被雨打湿,字迹糊成了像泪的点。
白芸秦把纸折好,像把一个活物重新缝合。她的手指在折痕上停了一会儿,像在听见过去的回声。她站起来,泥点在裙摆上慢慢扩散,像渗开的黑色花。
离开的时候,她把铁盒留在空洞里。风吹过,纸角翻动,露出那三个字——芸回来了。白芸秦的背影在灯光下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从雨里传来的一个声音,低低地,像是对自己做了个注解:“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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