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河面像被人用青布蒙住,雾在上面绷成一层薄膜。刘晏蹲在岸边,膝盖上落了几粒泥,脚踝缠着破布,呼吸匀而小,像是怕惊走空气里的什么。他把手伸进那只脏了的瓦罐,指尖触到冷硬的瓷底,带着早春水汽的凉,黏着一圈细碎的藻。
“老魏。”他低了声,声音瘦了些。老魏撑着拐棍从堤上下来,步子一瘸一拐,嘴里骂着自家的猫贪食。“你这眼神儿,跟丢了魂似的。”老人说完把帽檐往后抹,一口气把晨露吹干,像是在把话吞回肚里。
刘晏没有抬头,他把瓦罐倒过来,底下一滴黑色的水沿着裂缝滑出,像一段被扯断的誓言。老魏盯着那滴水看了两秒,咳声一响,带着泥腥:“都被抽走了,昨夜。”
“抽走?”这两个字像被丢进他胸口的石子,重重一碰。刘晏的手指在罐沿滑了一圈,指节发白。他记得泥底有金鳞翻光的日子,记得有人在他小时候说过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那话从来不肯安静。
老魏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别他娘念旧账了。四更有人来,长杆长绳,一点光都不带。连水里的青蛙都没敢叫。你要问我多大的阵仗?不小。你可认得那位沈少爷不?”
沈少爷,名字像一把尺子,量不尽尘下的距离。刘晏终于抬起头,像是被命令着抬。河对岸那座旧宅屋檐低垂,窗子半掩,里面像是藏着一口久封的钟。他听得见自个儿的呼吸,听得见瓦罐里小心水翻滚。
忽而有个女声从堤上方传来,干净而缓,带一点学过诗的音色:“沈家的人来过两回,都是抬着箱子的。”说话的人穿着旧布衫,肩上挂着一条薄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小框眼镜。她靠在竹篱上,像个还能算账的秤砣。
“你说话有板。”老魏瞟了她一眼,“别当谁都是你教书的人。人家抬箱子,抬的不是箱子,是东西。你们城里人做事就是这调调:先弄静,再收网。”
女子没有反驳,手指在篱上弹出一声轻响。“箱子里是什么,对我没差。但池里那东西不只是鱼。”她的语气慢,但每个字都有重量,“有人说,池里走的,是抹了人样的东西。不是每个被捞出去的,都会回得来。”
刘晏像被火烫了一下。他站起身子,瓦罐落地,碎片散在湿土,发出细碎的刺耳。碎片里,一片薄薄的东西粘在一块黑泥上,金色却不亮,像是半干的鳞,他伸出手,指甲刮过那一片,指腹传来一股冷。那鳞贴着一点皮,皮上有短短的汗毛。猛然间,有人从他身后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被关了太久的熟悉。
“是你吗?”声音是他弟弟的音色,低得像是从井底冒出来。刘晏回头,身后空无一人,风把稻草吹得像敲鼓。笑声又是一阵,夹着水泡破裂的声音。人往往记住一个人的声音,仅剩的记忆里,他弟弟的笑总会拽住他。那笑这回像刀,慢慢嵌进他肋下。
他蹲下,把那片鳞揉在掌心。皮肤在掌纹里微微颤。老魏学着看热闹的样子挪到一旁,嘴里叼着烟头,眼神却躲不开。女子把手里的围巾拧了几下,像是在把一个念头绞出来,她说:“带走了的,有的死了,有的忘了。”
刘晏合上手,鳞在掌心冷得像一块生铁。他的牙齿在舌尖后面发出声,像是在咬一个不该咬的名字。他忽然觉着喉咙里空了一段,过去的叮咛、父亲的锁钥、姥姥夜半的祷词,都落在了那片薄薄的鳞上。风又起,河面上的雾被吹散,像是有人把帘子拉开。
他把鳞收进破布里,布料吸了点泥,冷得沿着手背爬。他站起来,脚下泥泞粘连,像是要把人拖回原地。背后,老魏的声音粗里带着惋惜:“你要上了那路,别回头。”女声低低补了一句,像是放下秤上的砝码:“回头,就看见空池。”
刘晏一脚跨进河堤的影子里,影子碎成几段,他脚下是湿泥,掌心是鳞,耳边是弟弟笑里残留的音。那笑,像有人在水下对着他念了一遍名字,然后把名字吞回去。岸上的人都不动了,时间像被冻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出门前,偷偷从瓦罐碎片里摸出一小撮黑泥,抹到了手背上,像把过去的脉搏按住。河水在他脚边窸窣,金色没有再现,只有一条路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更暗的东西。刘晏把那片鳞压在心口,像是把一把钥匙钉进胸里,眼神冷得像要把人看穿。他朝村外走去,步子慢而坚定,唇边却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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