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月光像一把凉刀，横在旧石阶上。皎皎蜷着肩膀，手里攥着一条已经褪色的围巾，指节白得像被冰水浸过。风从水面过，带起鱼腥和菜叶的味道，几只飞蛾在路灯下搓着翅子，声音像小石子碰击。

脚步声来了，很轻，却不可能是风。男人的影子先到达，站在她的侧后，长影把月光切成两半。他脱下外套，折成整齐的长方，放在石阶上，好像摆了件祭品。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短促的呼吸。

“你该回去睡了。”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句尾总往下沉，像没说完的活儿。

皎皎没有回头。她把围巾拉紧一点，声音平静，“这里是我睡过的地方。不必替我安排去处。”她的话像手帕，折得很整齐，擦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不留水痕。

他踢了踢石子，石子弹起又落回去。沉默有重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边缘被指甲磨得发亮，像个待拆的旧伤。

“我带了东西。”他说。

她接过，信封在指间发出微小的摩擦声。信纸是薄的，像能让人听见里面呼吸。她把它展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她以为会是迟来的解释，或是一句抱歉。

照片里是他，朝相机笑得很用力，笑里没有她。他的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女人转过头来，眼角有个小小的褶，嘴巴弯得像被风刮过的船帆。照片背面，字是别人的笔迹，简单地写着——“给皎皎，愿你安好。”

她的手颤了一下，纸边被拧出细小的水纹。月光在她的指尖闪过，像金属受了刮。那一刻，所有的呼吸都被抽去。他看着她，眼里有些地方空着。

“她也叫皎皎。”他把话掷出来，像扔下一枚冷硬的币，“她名字就跟你一样。”

皎皎把头埋进双臂里，风把她的发丝抬起，落到照片上。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不像笑，像一张纸被撕开一点缝隙，“巧合。”

“不是巧合。”他近了一步，语速快了，口音被紧张拉长，“我找她，是因为……我记不清你了，皎皎。我记得名字，记不住脸。她有你的名字，我就以为——”他停了，像丢掉了一句会让人受伤的话。

她听着，听见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把针扎进旧衣。她抬眼，月光把他的鼻梁拉直了几分，像一把把刀刻出的。她放下照片，照片正面朝上，载着别人的笑，像个海报不能回应任何情绪。

“你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地址和我的月亮，”她说，声音变得很慢，“你回来带的是别人的名字。”话到这儿，像扳动了机关，简单而残忍。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圈，放在石阶上。沉默再次降临，厚得像雨后的泥土。远处有人笑了一声，笑声被河水吞进去，看不见回音。

他终于说了句长话，几乎像认罪：“我以为换一个名字，能换回一点东西。结果我把所有东西都丢在了别人的手里。”

皎皎闭上眼，眼皮下是来不及流出的泪，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她轻轻将照片叠好，指尖没有颤抖，把它放在石阶缝里，像把灰尘塞进指甲缝。

“你可以走了。”她说。每个字都分开来，像是把石头一块一块剥下。

他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最后，他弯下腰，像要捡起些什么，但只是在空气里摸了摸，摸不到。脚步声离开，像被月亮裁剪的布条，越拉越长。

风把那张带着别人笑容的照片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浸进了河边的一摊薄薄的水影。月光在水里碎开，碎成了无数个嘴巴，悄悄合上。

她坐着，看着那些碎光慢慢黯淡，像是把一个名字慢慢从心里抹去。最后，她从围巾里掏出一只旧口红，摩擦了几下，盖上盖子，把它放进口袋。手冷得像一片落叶，口红的颜色在夜里像一粒没有声音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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