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总在半夜里懒惰地闪两下,然后又沉下去。雨沿着外廊的铁栏滴成线,敲在塑料鞋套上,像在数呼吸。李响把钥匙插进门锁时,手背的汗珠顺着指节滑落,他停了一下,听见对面门缝下有人咳嗽,短促而不自然。
“谁?”他把声音放低,像是在和旧伤慢慢对话。
门被推开。陈梅站在门口,外套湿了半边,头发在脑后黏成一撮,声音简短而锋利:“梁叔,电梯又卡了。有小孩。”
梁叔从楼上下来,脚步像铁锤,嘴里咕哝着方言,话像劈柴:“又卡?这楼的电梯,日子越久,脾气越坏。快把那门打开,我去撬。”
陈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像是在分配责任:“别闹。我给物业打过电话了,他们说要半小时。孩子哭不止了。”她把胳膊收紧,指尖有白色的指印。
李响蹲下,楼道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帆布鞋,鞋带湿漉漉地粘着泥。鞋的侧面有一片被反复磨损的卡通图案,曾经贴过一块黄色的补丁。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的是冷和一种被压缩过的沉默。
“这鞋……”梁叔的声音粗糙,但眼睛突然安静了。有声音从楼上传来,短促的抽泣,像倒掉的一串小石子。
李响站起来,突然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翻。他注意到鞋跟里塞着一张皱皱的纸。纸是被折了好几道的。手指微颤,他把纸掏出来,摊在掌心上,字是歪歪扭扭的,像被雨点拉扯过。
上面四个字,笔画稚嫩:爸爸,对不起。
这一句像铁钉一样钉在他的胸口。时间变厚了。雨声变小了,只剩下电梯门里孩子的喘息。陈梅的嘴唇抖了两下,努力把话咽进嗓子:“是谁的孩子你别管,先把电梯开开。”
李响抬头。楼道的灯在他眼里忽明忽暗,发黄的墙皮像是剥开的旧故事。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贴着那个折纸,像盯着一面冰,里面映出一个名字,一个他不再敢叫的名字。
梁叔咕哝着去找工具,钥匙串在楼梯上碰撞出干硬的声响。陈梅回到门边,靠着门框,手一直没放下,她的指甲在掌心刻出红点。她的声音变得更短:“你怎么了?别发呆。”
李响闭了闭眼。他想说很多话,却只吐出一句:“我去看看。”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理由。他脚步轻得像偷东西的人,赶到电梯门前,里面的金属缝里挤出一圈暗影,像被压扁的笑。
透过缝隙,他看见小小的肩膀贴在玻璃上,头发湿成一块,小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在看他。不是惊慌。不是期待。只是盯着,像看一个旧照片。她的嘴动了,声音很小,像纸片摩擦:“爸——”
空气里像被刀割了一道,声音断成了两段。李响的心跟着那一口断裂的叫声坠下去。脚步僵住。楼道里所有的灯像是同时熄灭,夜色往缝里涌进来,像潮水。
他伸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在肉里把思绪拉回。他听见梁叔在身后呛声:“快点,别站着看戏!”陈梅从背后喊着工具名,声音急促得像碎瓷。
李响靠在电梯门上,他能感觉到门的冷,能感觉到孩子的呼吸隔着几层铁皮传来。那呼吸里带一股熟悉的香味,是他曾经每天在车站闻到的,是他曾以为已经被时间洗去的味道。
门的一条缝里,孩子再次用力把手张开,掌心贴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暖印,然后又慢慢抬起头,看向楼道的深处。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求救。她只是把头偏向一边,像在听什么,像在等一个名字。
李响听见自己喉咙里卡住了尊重与恐惧的声音。他反手按照了门边那台老式对讲机,咔哒一声,仿佛把一扇门锁死。他回过头,墙上的纸条在灯光下轻轻颤动:爸爸,对不起。雨在远处又响了一下,像有人在拍手。
他没有说话。电梯门慢慢滑开一厘米,像是被一只很小的手推开。光线切进来,照在孩子的眼里。她笑了,笑得很安静,像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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