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灯还亮着，办公室像个发光的盒子。顾希把演示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沿着纸张边缘来回摩挲，指甲下有咖啡渍。外面下着小雨，窗台上水珠撞击玻璃，节奏细碎。她把笔平放在键盘上，听见自己呼吸里有个空位，正好能塞进一个名字。

梓宣的杯子靠在打印机旁，杯沿有一道深红的口印，干得发亮。顾希伸手，指尖碰到陶瓷的温度，停住。她不是立刻把杯子放回去，而是把它递到自己的唇边，像借口似的闻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原处，动作安静，像收回一段过期的勇气。

团队陆续进入，阿豆一眼就看见那只杯子，咧开嘴巴笑出声来：“哟，谁这么浪漫，口红都留下了。”语气里没有温柔，只有探子似的好奇。阿豆说话快速，像投掷石子，想看水花多大。

开会时灯光偏白，投影仪嘶嘶滴答。顾希站起来，声音冷静，句子修长，像一条直线把大家拉回工作。她说了数据，逻辑，进度条的每一格都说明得清清楚楚。梓宣坐着，手指敲着笔杆，敲出三个不规则的节拍，短句，停顿，像在等可以插进来的空隙。

正当顾希切换到下一张时，投影屏上意外跳出一个文件婚戒订金—梓宣.pdf。字在白幕上放大，像突来的灯箱。整间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空气里所有的说明书和流程图都被那几个字掩没了。有人的椅子声响得很大。

梓宣的脸先是褪色，然后转成一种迅速收拢的表情，她的肩膀像被一只手收拢起来。她伸手去关电脑，动作短促：“别看那个，是私人——我去处理。”声音小，像匆匆合上的门。阿豆的笑停在喉咙里，卢经理的喉结动了两下，想要说话却被门外电梯的到站声抢了。

会议散了，走廊的长镜子里反射出湿润的肩膀。顾希没有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跟在梓宣后面三步外，像保持距离的潮汐。梓宣把外套箍得更紧，她的语速像短句，偶尔生涩地带上了方言的扭转：“我……家里那边有安排，爸妈说得紧。”她说得快，像要把一个沉重的物体塞进很小的箱子里。

顾希听着，声音稳而慢，像测量温度：“你可以不解释。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告诉他，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她说完这句，手仍握着那只带着口红印的杯子，指关节白了。

梓宣笑了一下，笑里有东西碎了的声音，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张白色收据，边缘被折得发软。收据上只有三行字：订金、金额、婚期。她把它摊在顾希眼前，指头抖了，呼出的气在指缝里绘出小雾：“下个月，三号大厅。爸妈定的。”

顾希的世界里瞬间沉了一拍。她想辩解，想叫停时间，想把那张收据狠狠揉碎在手里，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只有口红印的杯子放回梓宣的桌上，杯沿正好压住收据的一角。灯光在杯沿上滑过，留下一个冷硬的弧光。门外有人笑着报了个新娘名单的名字，笑声穿过门缝，落在她们之间。顾希想说：去拿回那个戒指。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个字，轻得像失去重力：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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