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下的光狭长，照在桌面上像一把削薄的刀。林子辰把笔放下，手背贴着灯柱的热，听见墙那头传来小小的翻书声。欣怡坐在旧沙发上，腿盘成一团，毛绒猫咪枕在膝上，嘴里念着错了又改的小诗，声音细得像被风带走。

“欣怡，别把铅笔放进嘴里。”他尽量让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个平常的规矩。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敲出一个临时的节拍给紧张的空气。

她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擦干净的玻璃。“嗯……我只是想知道味道。”话语里没有防备，也没有战略，小孩的好奇直接而赤裸。

门外有人敲门，节奏急促。林子辰站起来时，脚踝碰到沙发角，疼得他吸了一口。门开了，是楼上的邻居韩叔，嘴里还叼着未熄的烟。烟味把房间的一半空气都染黄了。

“房租呢，辰？”韩叔问话快，像往炊具里丢柴火。“别跟我玩失踪。”他瞅了一眼沙发上的小身影，眉眼里滑过一瞬的好奇，话里的粗糙没掩住一丝软心。

“下个礼拜。”林子辰把声音拉低，试图把那句话压进胸口最软的地方。简短。直接。像他一直以来的应对方式。欣怡把膝盖抱得更紧，像在听一种不明白的规则。

韩叔瞟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咕哝，“别到时候人都不见了。”关门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弹，带来冰冷的距离。

林子辰回到桌前，桌角有张学校的通知单。他指尖划过那几行字——“需要监护人签字”。他的手滑了一下，纸页在指尖颤了两下，像能听见里面藏着的其他声音。欣怡突然把头靠到他腿上，呼吸温暖，重得像一块实物。

“你会去签吗？”她的声音低，几乎不动，像是怕打碎这个问题。林子辰抬头，看到她眼里的等待，像池子里被丢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小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多说的字会变成借口，少说的字会变成背叛。窗外下起了雨，细碎的水珠敲打着玻璃，节奏越来越快，像有人在翻书、翻旧账。

楼下突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接着是门铃急促的按动。林子辰去开门，是个穿着案头外套的人，胸前挂着一张塑料证件。“家访。”他的语气干净、规矩，话像邮票，一贴就有约束力。

欣怡把脸贴得更紧，像要把自己压进他衣服的褶皱里。社工先生看了看屋里的杂乱，笔记本翻开，笔尖敲击声在小屋里成了判词。他问要看监护人的身份证。林子辰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的是学生证，旧旧的，边角磨破。

“没有？”那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却把房间拉长。欣怡的眼神一霎变了，里面的亮光被冲散，剩下的都是玻璃小片的寒冷。

“那……”社工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平静，“午夜福利视频要按流程来，短期寄养可能是必须的。”话落下像盖章。林子辰的手攥紧，他能感觉到指甲把掌心的皮革划出白线。

欣怡的嘴微张，像压着要哭出来的声波，她看向林子辰，声音细若针尖：“你会把我送走吗？”

这句话像青光一闪，砸进他胸口。林子辰的头皮瞬间发麻，他的声音脱了套，变得低而匠心，“我不会——”话到这里被房间里的两道目光撕裂。社工抬起笔，像准备写下一个法条。

他猛地俯身，手罩在欣怡的小手上，感受她掌心的热度和颤抖。外头的雨声越发凶猛，像在倒计时。林子辰把自己的学生证塞进她手里，手指颤着，把一角对折。他的眼里有别的词没有说出来，像没有开口的誓言。

“拿着。”他的声音又回到了那个他一直用来安抚世界的阴影里，尽力让语气稳当，“如果真的要走，先把这个给人看。说你有他——”他顿住，所有的条文都变成了他能做到的最小的真实。

欣怡把证件贴在胸口，像护着一种脆弱的信物。社工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外被雨洗过的街道，终于合上了笔记本。门外的脚步离去，留下一种临时的空白。

他抱起她，肩膀发出轻微的响声。屋内的灯光像晚钟的余烬，拖出长长的影子。欣怡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开始断续，像潮汐的一点点退去。

林子辰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张通知单。他没有证件，没有资格，也没有更合适的词。他把通知单对折，像折一架纸飞机，不是要飞，而是要把纸里的命运折短，折到手心里。

雨把城市洗成一张旧地图，他把女孩抱紧一点，像是能用力让地图上的路重新连上。门外的楼道灯闪了一下又暗，像是一只远处的眼睛。林子辰把通知单塞进自己的口袋，指节压在纸上，纸苏醒却没反抗。

他在夜色里说了一句，像给自己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赌注：“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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