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旧唱片里跳针的节拍,断了又接,敲在宿舍的铁窗上。楼道的灯被雨蒸得发白,映在窗帘上成一块软糊糊的光。小曼把伞一拐,鞋跟在走廊的水迹里留下一道细线,脚步本该轻,却像踩在玻璃上一样小心。
门是半掩着的。灯开着,但光被被子挡成两种温度:床那边的黄,桌那边的冷白。阿芳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一张纸,纸角被拇指磨得发亮。她没看小曼,手里来回折叠着那张纸,指节有点白。
“回来啦。”阿芳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丢了根针的唱片,声音在空洞里转了一圈就没了。她抬头,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疲倦,像被夜风刮过的树叶。
小曼放下伞,伞尖滴着的水在地板上溅出小小的环。她的声音比对方想象的要安静,“那是什么?”她的手想伸过去,却又缩回袖口里,像怕把什么东西弄皱。
阿芳笑了一下,笑里没有热度。“东西啊。你中意的那个——奖学金通知。”她把纸摊开,白纸上是电脑打印的字,顶端是学校的标志。字距整齐,像刀子切出来的一样。然而在角落里,有几行潦草的笔迹,像是最后一把钉子钉进了箱底。
小曼认出那笔迹,心里先是一沉,然后像玻璃被细针划开一样连声响都没有。那是她平时写练习题时下意识抄的字,轻得几乎不会存在于纸上。她伸手,指尖靠近纸面,能感觉到纸的温度还稍微暖着。
“你把它拿来干吗?”声音里有野草被踩碎的锐利。
阿芳耸肩,像在耸一个谁都不必负责的事情。“给沈老师看的。你天天熬夜写那些长篇大论,他就爱看真实。你说话太直,老师喜欢那种直的。你不写名字,他也知道是你。”她说得快,像是在算账,把每句解释都算成利息。
小曼的手在纸上停了三秒,像被拴住。她没有喊叫。她把纸翻了一个角,看到打印件下面还有一页,是阿芳从邮箱里打印的跟帖:几个邮件列着时间、转发、附言。最下面一行是沈老师回复的句子,干净到冷:“材料已收,表现值得关注。”
空气里突然湿得像要坠下来。小曼的视线落在阿芳的手上,那手指节有个小疤,像以前没被注意到的纪念。阿芳把那张纸折好,动作像把一个活物收进口袋。
“你怎么会有我的东西?”小曼的声音变薄,像被绳子勒过。
阿芳把头扭向窗外,雨还在,声音却像被人抽去了一半,“你每天图书馆睡着,我就把你笔记拍下来。你那天走神了,连名字都没写。我替你写了。”一句话里没有歉意,只有匆忙的算计。
小曼的手指在书桌上敲了两下,敲出两个短短的节拍。记忆像被风吹掉的纸页:清晨的便当盒,图书馆的气味,昏黄台灯下她忘了写的落款。她终于开口,声音凉得像冬天的水,“你替我写名字?”
阿芳点头,嘴角有一丝凶狠的笑,“你写不下去,也不够狠。我替你争了第一次。”她放下笑,眼神突然安静,“你就别那么天真了,曼。没人会白白等你善良。”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了小曼的胸口,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波纹。她慢慢起身,灯光在她背后拉长,影子把纸张的边缘割成黑色。
小曼把那张声明好的“通知”又折成了两半,像把一件外衣送回空衣柜。她的指甲压进了纸,指尖有点痛,却让痛变得真实。她没有哭,眼里只有平静而坚硬的光。
“那午夜福利视频就看看,沈老师喜欢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方便。”她把纸塞回阿芳手里,语气像投下一枚计时炸弹。“你把我的东西交出去,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原谅。你错了。”
窗外雨停了。屋里安静到能听见纸张被揉皱的声音。阿芳的笑褪了色,像被抽走了风。
小曼伸手把灯关了。黑暗像一张新的纸摊在两人之间。她转身,鞋尖擦过地板,留下一道细线。关门的瞬间,门把在锁舌回位的声音里带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清脆:你的名字,还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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