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是旧的，发出黄得像纸的光。窗外下着雨，水珠沿着窗棂慢慢滑下，敲在玻璃上的节拍和屋里刀擦过鱼鳞的声音重叠，像两个不愿合拍的钟表。

秦明站在木案板前，胳膊卷起，袖口沾着鱼鳞和泥。他的手粗糙，指节有老茧，动作却很轻——像在跟不熟悉的人握手，每一刀都小心翼翼。贝贝趴在凳子上，腿搁在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鱼，眼里闪着鱼鳞的反光。

“爸爸，是不是鱼会疼？”贝贝把头歪到一侧，声音像弹簧，短促又反复。

秦明停了一下，刀在鱼身上画过一道薄薄的白线，他把刀擦在案板边，回答很干脆：“鱼不会跟人一样说话，别怕。”话里带着命令的干燥，但手停的不自然，肩膀绷着。

贝贝把脚缩回凳子，膝盖上还有昨天剪纸留下的细小纸屑。她凑近，指尖想碰鱼背，含着迟疑。“那……猫可以吃吗？鱼是给猫的还是给午夜福利视频吃的？”

厨房里有只猫，矮矮的，毛色杂成一团灰。它盘成一团躲在椅腿后，只有鼻子抽动，喉结跟着耸动，像弹簧。它闻到鱼味，尾巴一阵一阵地抽动。猫名字叫“鱼子”，从来不叫人，只有饿了会发出短促的哼声。

秦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鱼翻过来，沿着腹部割开，水汽和鱼血一起冒起来。贝贝看得更近了，呼吸也被潮湿的热气粘成一线。案板上，鱼鳞散得像破碎的银币，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鱼子能不能吃？”贝贝又问，声音里带一点条理的坚持。她像是在整理一个公式，相信只要反复求证就会有答案。

秦明低头，用拇指把鱼鳃往外掰。他的指甲里染着黑色的东西，像小小的沙子。突然，他的手一顿，像是捻到了冰。手指绞紧，从鱼的腹里拔出一个小东西，纸包得褶皱，脏了边儿。

贝贝瞪大了眼。猫的哼声变急促，爬到案板上，爪子在木头上抓出细细的声响。秦明把纸包摊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金属匣子，盖口锈成褐色，匣子里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边缘被水打得软了。

贝贝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头碰到照片的湿边。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笑得不大，头发被风吹开一缕；还有一个抱着很小的贝贝，贝贝脸上有一个爱笑的酒窝。女人的眼神不看镜头，像是在看着照片外的什么。

猫儿跳上桌沿，鼻子贴着照片嗅，吐出一声短促的呼气。秦明的手指在匣子边颤了一下，指尖的动作像是试图把时间挤回去。他把匣子反过来，看到外盖里刻着一个名字——“梅”。

屋子里突然沉下去。雨声像被一只大手按住，变得柔软。贝贝的笑窝里空了一瞬，声音变成了很小的、几乎不是声音的东西：“妈妈的名字是不是梅？”

秦明把匣子放到她手心，手掌的纹路里有未干的鱼汁。他没有抬头，声音低，像是把空气剖开后一点点吐出的话：“是。”

贝贝把照片贴在眼睛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照片在她的视线里像被揉过一样散开。她忽然想把照片放进猫的嘴里——不是为了喂，而是为了知道猫能不能把记忆吃进去，变成温暖的同样东西。猫抬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测算。

秦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是被针扎过。笑声短得像切断的绳子。他翻开匣子底部，发现有一张小纸条，字迹很熟悉，像老房门上那些用铅笔写下的数字：几个字，四行。贝贝凑过去看，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迹被水擦掉一半，却还能看清最后两个字——“回来”。

贝贝的手抖了，鱼油在指尖留下微光。猫缩到她膝上，用头蹭她的手，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秦明把手压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神穿过窗外的雨，像在算一笔账，或者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火车。

外面雨越下越急，窗框上挂着珠链，光被切成小块。贝贝把照片塞回匣子，按住匣盖，像是把一件脆弱的东西缝回原位。她抬头，看着父亲，声音很小，却有了刀的边：“爸爸，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秦明的唇抿成一条线。片刻之后，他把匣子扣在手心，像是把一只小动物压成沉默，然后把它递回给贝贝。猫跳起，爪子搭在匣子上，爪尖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迹。

他终于抬头，眼里没有泪，只有镜面般的平静：“可能回不来。但她留下了这条鱼。”他停了一下，手指按了按照片，“你记得她怎么吹纸船吗？”

贝贝点点头，嘴里念出妈妈教过的歌，一边把匣子贴在胸口。猫把脸埋在匣子边，呼吸像刚从海里上来。外面雷声一响，窗玻璃吱了一声，像有人轻轻敲门。

秦明的手伸向盘里的鱼，他不再继续剖开，只是把鱼推到桌中央，刀抵着案板，静得像等待。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自己和自己说话：“把它分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鱼子。别让它吃完照片。”

贝贝抬起眼睛，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把一个笑藏回去。她用小手把鱼鳍按平，像在把纸船的帆固住。猫舔了舔匣子的边缘，爪子触到照片，照片在匣子里翻了个身，露出女人的侧脸——眼睛看着窗外的雨。

窗外的雨又重了，像有人把天盖得厚厚的。贝贝把匣子紧了紧，听贝贝的心在胸里急促地敲。那句只剩两个字的纸条在匣子底下，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屋子的最深处。

刀在案板上轻轻一响，像是要把所有等待都切开。鱼子猛地扑过来，爪子划过照片的边缘，露出被水打湿的笔迹——最后一句，清清楚楚：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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