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只剩下黄灯和风扇转出的低声。刨末像雪，静静躺在地板的缝里。林师傅的手在木头上移动，指节压着刨子，节奏一如多年的呼吸：匀、慢、停。窗外薄雾，街道的吵闹被玻璃吞下，只有钟摆在柜子上咯咯——像是等候也像是提醒。

小陈的脚步急促，鞋跟在门槛上划出两声。进门时他喊得急，像被风推着走的话都带刺：“师傅，那个箱子，客户急着取，咱能快点吗？”

林师傅没有抬头。他的视线沿着木纹滑过，停在即将合拢的榫槽上。“别急。”声音平，短，像钝口汤匙敲着瓷碗。小陈吞了口气，低下头，手里多了一条砂纸。

他加快了动作。砂纸在边角磨出干燥的沙声，手腕抖得轻。木屑像雪堆被风吹散。林师傅终于放下刨子，手把着要对合的两片，用掌侧试探接缝，好像再细的空隙也能听见。

“往右挪一毫米。”林师傅抬眼，声音里有不多的耐心。小陈顺着搬动，手指一滑，砂纸从湿润的掌心飞出。金属盒铰链在他手里突然打了个响，手一并力，刀片割过指节——

血先是热的，珠子一般跳出，落在光板上。那一瞬间，车间的音频停止：风扇的低鸣、钟摆的咯咯、隔壁传来的小说声，都消失。小陈咬住牙，手抬不起来，声音像压扁了的罐头：“师傅，我——”

林师傅的手伸过去，很慢，像是拿起一件脆弱的瓷器。他按住伤口，布被染成深红。没有惊呼，没有斥责。他把破碎的一角折开，指尖在血里找到止点，换布、打结，动作像倒计时，条理分明。

缝合完，小陈的手背发白，肩膀抖。林师傅把那块刚缝好的箱盖又推回原位，想合上时，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滑了出来。它在黄光里翻了个面，是一条小小的医院腕带，白色的纸带已经被岁月折得软。上面用黑色笔迹写着两个字：林悦。

刀柄冷。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小陈看着腕带，声音变成另一种：“这……这是？”他话不成句，像被抽去了力气。

林师傅的手没有颤。他把腕带放在掌心，光沿着血迹划过，纸边依着指缝。记忆像潮水一样回退：那年冬天，他在车间里雕了一个小木马，给一个说要带孩子回家的男人，后来火来了，那个男人和孩子都没了。他以为所有的名字都被火吞下了。

“林悦。”他念出纸上的字，音节被纸带吸住，沉到了胸口。声音里没有求证，只有完成一个老约定的镇静。小陈望着他，眼里开始有热光。客户进门的脚步停在门外，隔着木门的声音举起又摔下。

风扇转得更慢了。灯泡在黄光里颤动，像心跳忽快忽慢。林师傅将腕带夹在两根指间，像握着一块没来得及冷却的炭。他没有说是谁给的，也没有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箱子里。他只知道，一样东西回到了他手里——或者说，有一张未被兑现的票，刚好从他多年的口袋里滑出。

他合上箱盖的时候，指尖压在割过的伤口上，痛顺着手臂往上。他咬牙，却没有叫出声。最后他把腕带放进箱缝的一隅，轻轻盖上，然后转身去把门打开，让门外的灯光斜进来。门缝里，街灯和夜的湿气往里挤，像有人在门外等着答案。林师傅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清：“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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