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声像老歌,滴答一阵一阵。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细密的水珠像人在屋檐下抹不去的眼屑。桌上是一圈文件和两个保温杯,杯盖上各有一层茶渍。赵常青把手搁在文件边,指关节有些发白。
“这案子,开发商出了三千万的景观款,政府配套一千万。咱们签了,县里就能在秋章开工。”陈斌说话像推销,舌尖常常带着练出来的光滑。他的眼睛不长在脸上,像摄像头,扫遍每个人的反应。
李海截了句,声带粗,像磨砂的铁桶:“钱到位,项目到位。你们天天念着情怀,老百姓能吃情怀当饭吗?”他用大拇指敲了敲桌面,敲出一阵小小的急躁。
孙婷的手指夹着笔,笔尖在纸上绕了个小圈。她的声音软,带着卷舌:“可……可住建部门查过资料,厂家的资质有缺口,旁边那栋旧楼去年就有裂缝返修记录。”她把话像纸片一样推过去,希望能被接住。
陈斌摊开手,笑得像放了风铃:“资质可以补,保险可以买,合同上加条款,不就行了。”他的话像缝补,意图把裂缝缝死。
那时门被推开,老王拎着一个旧纸箱进来。箱子角落被水湿透,纸板软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突兀地分走。老王放下箱子,手指有些颤,指甲里的泥土像小小的黑色记号。
“这是村里刘婶托我来的,说是——她没见过人,就交给午夜福利视频赵书记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山路上的风尘。他抽出一个小棉鞋,是褪了色的蓝色,鞋面上有缝补的线头。鞋旁还有一叠信纸,纸边被汗珠弄得卷曲。
屋子里突然静了。李海的牙关咯地一声,像机关卡住。赵常青伸手,把棉鞋捏在指间,指尖有湿热。他打开信,字迹歪歪扭扭,像夜里被压着写成的:‘山坎翻塌那晚,我孩子被压了两天。政府来了补偿,开发商说是工地问题,赔偿一只棉鞋都不肯。孩子的名字叫小彬。’
短短几行,像刀口。孙婷的鼻子突然发酸,眼圈红得不像她平日的温柔,是一种突兀的疼。陈斌的笑停在喉头,他的指节泛白,舌头绕到嘴边却吞不下话。
李海把纸一折,声音冷了:“这就是要挟?”他环视众人,像要把怯懦拧出来。他眼底的粗糙露出来,像潮湿墙皮下的霉点。
赵常青把棉鞋放回纸箱,动作缓慢,有个微小的颤抖。长时间的镇定像花瓶里裂了的釉。他抬头,看着窗外雨丝,眼里有光,但并不明亮。沉默变得厚重,像冬日的被子压在胸口。
“签。”他最后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回答。孙婷的笔停在半空,墨水珠儿沿着笔杆掉下一点。李海咧嘴一笑,笑里带着算计。陈斌收起笑容,像收了把刀。
赵常青把章取出来时,手背贴着桌面,掌心开始出汗。他按下去,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可以被复印的标记。盖章的一瞬,有种声音像玻璃脆裂的微响。窗外雨更大了,击打玻璃的节奏像人在心口扇风。
老王往回收拾箱子,棉鞋被他塞回角落。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常青一眼,眼神里有种没说出的东西,像冬夜里冻僵的手指想握住什么,却被衣袖挡住。门关上时,一粒水珠从门缝里滴下,直落到那只蓝色棉鞋上,溅开很小的涟漪。
赵常青坐着不动,手里还残留着印泥的味道。屋里的人有的笑了,有的低头。只有窗外的雨,不为任何人改变,冲刷着街灯的影子,把一小时之前的模样冲淡。桌上的棉鞋静静地躺着,蓝色褪得像一张旧告示。赵把目光收回文件上,签名像一颗核按下去。然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枚印章,像在等候另一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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