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院子压扁了。池水静得像一面旧铜镜，只有岸边的芦苇在风里磨着牙。顾清欢站在石级上，鞋底沾了湿泥，他的手指在袖口里绷着，像是在掐紧一条看不见的线。脸色沉得像没睡醒，又像装着一把刀。

门楣下，一个粗壮的身影倚着门框，肩膀上的斗篷散着腥味和烧火的烟。他抬头，声音像劈柴：“少爷，你回来了。这几日——”

话没说完，顾清欢眼睛一转，已是斩断。短句，像刀。“他呢？”

男人的唇抖了下，像在嚼硬饼。声音变了，是故作镇定的粗哑：“城里人全说王爷调人去……少爷，不好。”他停住，手指戳了戳斗篷，像怕人看见里面的空。

顾清欢朝池边走去。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碾开一圈沉寂。池面忽地有了光，一片金黄在波心一闪。不是太阳。不是灯。像被割过的金属。像一片鱼鳞漂在水面，薄得能看见它背后有影。

他蹲下，鼻端是冷的水气和一股腥。伸手去碰，指尖触到了硬物，随后是一点细小的温热。有人用力按过的余温。顾清欢抽回手，掌心粘着浅浅的一线红。

旧婢踏着木屐从廊角跑出来，步子急促，喘着。她的话像碎碱：“少爷，少爷，箱子被翻了，箱子里的——”她抓住顾清欢衣襟，指甲嵌进布里，声音又突然放软成了哭腔，“他们找了半天，找那个小鞋子。”

他闭口不言。手把着那片金鳞，像捧着一个咒。旧婢的手在他胳膊上颤，语气里有条熟悉的厌倦和恐惧：“小小姐走了，留下了这鞋。我昨夜在院子捡的，还以为……少爷，你别怪我。”

顾清欢把那只小鞋从旧布里抽出来。丝绸已暗，缝线处有被血洗过的青色。脚趾位的小绣花被抓断了一角，像被谁在慌里拽过。他把鞋举得离脸不远，灯火把鞋口的边缘投出一圈小小的牙齿影。屋子里的空隙里忽然全是这鞋的呼吸。

一个人低声笑了，从门后推门而进，是那位素衣男子，行走间带着城里人的精明和些微的油滑。他的语调慢，像在读一份并不重要的账单：“顾公子，这件事不用急着乱，知府已经下令搜查，咱们只需配合。”

顾清欢没有看他。声音薄，如同切割玻璃：“她的鞋子里有血。”他说这句时，指尖不自觉地回到掌心的那点红。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像一把刀滑过桌面。

素衣人愣了，反应里有一秒的迟疑，然后笑道：“血嘛，哪里没有。女人受惊自伤，常有的事。”语气里像在替对方算账，却又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礼貌。

旧婢忽然扑上去，手掐住素衣人的衣襟，指甲在布上扯出一条细丝：“你们来了，昨夜你们来了。”她的话像断裂的弦，声音里没有恳求，只有一股冷。男人眼神闪了一下，笑失了原形。

顾清欢放下那只鞋，鞋尖刚碰到石面，发出一声闷响。池面上的金鳞顺势滑到了他的脚边，水把它带了回去。他俯身拾起，手指覆盖在那片鳞上，更深的凉穿过皮肤直抵骨头。灯光把他的影拉长，长得像一柄将要落下的刀。

他把鳞贴在掌心，缓缓抬头，看向素衣人，声音平而冷：“你若要讲条理，我要的是实话，不是账。”

素衣人的笑再退一步。他的手在腰间摸了摸，像欲取物，却又放下。门外传来远处巡哨的脚步，像冷雨点。旧婢的眼睛里开始有光，她把头别向一旁，好像要把将要说的话吐出来，却又啐了一口咽下。

顾清欢的眼神在屋内转了一个圈：破开的箱子，桌上的墨水瓶倒着，半封的信被压在杯子下，一缕发带被绑着，上面拴着一枚小小的玉片，正是他小时候姐姐送他的。玉片的光很冷，像一张曾经的笑脸。

他慢慢把鳞摊在信上，信上原本署名的字迹微微颤抖。顾清欢用拇指轻擦，字迹留下了他手心的油。信的边角粘着干血的痕迹，像被人用力撕过后又掩上。屋里所有的呼吸都停在这一瞬。

他合上手，手里是鳞和信。抬头看向那素衣人，声音里多了些冰：“告诉我，昨夜池里是谁的血。”

素衣人笑意凋零，像被夏日晒干的叶子。他的眼里有一丝连笑都填不满的慌乱，终于吐出三个字：“赵胤去。”

顾清欢听见这三个字时，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心弦。院里的灯光短促地闪了两下，池水泛起一圈涟漪，金鳞在波中旋转，像个不肯沉没的谜。他的掌心凉得出汗，血与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个不可逆的约定。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起捏紧，指节发白。然后松手。信滑进水里，鳞随即沉没，只剩一圈小小的纹，慢慢被吸回池心。顾清欢站起，背影在灯下拉长又缩短。他的声音很缓，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下最后的命令：“明天早朝，我会问赵胤几个问题。若答案不合我的意，我会亲自去看他的手。”

门外的风刮过池面，带起一抹冷腥。旧婢捂着嘴，身子蜷成一朵萎缩的花。素衣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波及。顾清欢转身，脚步沉稳，离开时留下的只有石阶上两行被水洗淡的脚印。

他走到门槛处，回头看了一眼池水深处，那片金光又在黑里一闪。像人刚露出的一只手。声音低得出奇：“如果他已经走远，便留不得骨灰。”

风吹过，像是应了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池里，一点亮光慢慢褪去，但水面的涟漪还没有平。顾清欢的脚步停在半空，他的心像被谁扯紧的弦，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他转身，带着那句未说完的话，消失在院门后的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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