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只剩下烛火的影子,面具躺在锦盒里,像一片沉寂的贝壳。她伸手,指尖带着香脂的滑腻,掀起那层薄薄的金箔。面具的内侧缝着一块旧布,布边上的针脚歪歪扭扭——不是今夜匠人的手迹。她抬腕,看见指尖有一条细小的血痕,像被细线划过。没有声音。只是手心温度,和面具的凉意。
阿林在一旁跪着,手里捧着发簪,嘴里念着不成调的顺口溜,像是想把空气里的紧张也念走。她的口音拐得厉害,句子短,像砍柴时的斧头落下。每落一刀,屋里就少一点沉默。阿林的眼角有泪,却又笑着说:“姑娘,别怕。戴了它,你就是笑得最平常的人。”
平常。她把这两个字咬在舌尖,像一粒苦果。她记得那年园里,母亲教她绣花,手总是很稳。母亲说话缓慢,像滴水:“人要会笑,会让人相信。”那时她把笑学成了一家一家的样子。现在,笑是交易的筹码。
王妃脚步声来了。王妃的笑声,总在门外先行,像一把裁纸刀,切得规则而干净。她进门,披着一件黑底金绣的披帛,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音节,话很短,像一封送达的公文:“今晚你要在那人面前笑足三个时辰。记住位置。记住顺序。”
她低头,凤凰簪在头顶闪着寒光。王妃的眼睛转了一圈,像是把她的轮廓在心里画了又擦。“不要出声。”王妃补充了一句,像在登记数字。她说话时,唇角不动,声音来自喉咙深处:冷、准确,没有怜悯。
阿林帮她把面具系好,手指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绳子绕过耳后,扎进发髻里,她能感觉到绳结按在颅骨和皮肉之间,像一个提醒。面具贴合面颊,带着金属的冷。镜子里,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外壳里有另一个人正在屏息。
“若有人试图把你拉走,”王妃把一张小纸条塞进她的袖中,折得极薄,“咬破皮,血染了袖口,就立刻回礼。”这话说完,门板轻合,像一记定音。
她的手捏着纸条,指节泛白。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幼稚。第一行是一个名字,第二行是一句短语:“不要回头。”第三行,有一处墨迹被手指擦乱,像是一个人在写到某处时停住了。
空气在耳边厚了。走廊那头传来乐器的调弦声,短促,像弓弦绷了一半。戴着面具的人群像潮水,在灯下泛着光。她跟在一队人后面,步子被人群的节拍牵着走。不安在胸口压成一团,像绷紧的绳索。她每一步都小心,像是在旧屋的地板上走,怕惊动什么埋在下面的东西。
宴厅里光亮得刺眼。面具与面具对峙,每一张都带着不同的欲望和秘密。她站在指定的位置,三人一组,笑容按顺序展开。音乐起,笑也开始流动。她的嘴在动。笑从口角出发,然后被拉着到眼底。面具下的人们都在练习同一个表情:被允许的欢愉。
第一个时辰过去。第二个时辰,宴厅里有轻声的窃语,像针碰到丝绸。一个男人靠近,呼吸有酒气,面具后的声音粗糙,像没磨平的石头,问了一个不该问的名字。她没有回应。她只在心里重复纸上的字:“不要回头。”这句话像橡皮筋,拉紧的时候疼得厉害。
音乐在第三个时辰里忽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按钮。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块。灯光收拢成圈,人群的笑声被一刀切断。有人倒下。不是跌倒,是被人推下的安静。整个厅里的眼睛一起转向门口。
门口无人,却有一只面具躺着在地,面朝上,眼洞里嵌着一枚红色的石子,像两个瞳孔在发光。人群的脚步在面具周围打开一圈,留了空位。王妃站在人群里,面具半遮,她的手指伸出,指尖带着一圈浅浅的血痕。她的眼神横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她身上,声音低但清晰:“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看,心口像被锥子顶着。面具的石子里,反射出她自己的脸——但在石子边缘,有一道字,写得极小,像用针划下的:“回来。”
她抬头,宴厅的灯光像刀。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出一个她的童年绰号,慢而确定。声音里没有急促,只有一种习惯的,冷漠的熟悉。她的笑,被这声响掐断。时间像被拉成薄片。她的手还按着袖里的纸条,纸条在指缝中发出沙沙的响。她想撕开面具,但手被绳子勒着,紧得像一条答应要收回的誓言。
门的影子里,另一个面具慢慢抬起,灯光落在那张被风干的脸上。那声音再次飘来,像从井里捞出的旧物:“你记得回家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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