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嗡嗡，像老屋顶上的海浪。白色的被单发涩，贴在皮肤上像盐。林舟睁开眼，光斜进百叶窗，刀一样割在眉间。他的手抠着胸口，指尖觉着陌生的厚茧，像别人曾在海里抓过什么尖锐的东西。

他想说话。声音沉在胸腔里，像被海水塞住。嘴唇裂成纸片，吐出两个字：“哪儿？”

门被一脚踢开。老周挤着门缝进来，背后夹着一张治疗单，声音像碾过石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别胡闹。”他的语气短，词都省去，像操旧机的锈。

林舟眨了眨眼，想把老周的脸拼进记忆里，但只记住一道刀疤横在他下巴，笑起来不含笑。“我记不得……我是谁。”他嘴里念，像是用别人交给他的名字。

老周蹲下，两个指节敲了敲床沿：“你叫顾言。顾言跳海三天，差点就没捞上来。现在是医院，别做梦。”他说完，像甩掉一件湿衣。

这句话像石子抛进深水。林舟心里空了，回声碎成一圈圈波纹。他抬手，发现手腕上贴着湿湿的绷带，绷带下露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明明不是他的记忆里那道疤，但触觉却承认它。

窗外海风携着腥味钻进来，吹动床头的小纸片。纸片上是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小女孩攥着一个男人的手，手背上有一枚宽宽的铜戒。小女孩用蜡笔在照片边写了“爸爸，别走”，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像被抹过。

林舟的指尖落在照片上，指尖触到一处微微隆起——照片背面用蓝笔划了一行字，歪着，像被哭肿了眼的手写成的：“等我回来——顾言。”他脑里有一阵短促的哽咽，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被推回，现在才听清。

医生进来，白袍整齐，语句有节奏：“脑部短暂性缺血，没有扩散迹象。记忆缺损可能与水中缺氧相关，需复查。”他的声音里没有情感，只是安排病历，像在把夜色抻平。

林舟抓起照片，纸边嵌进了盐味。他反复看那只小手，指缝里粘着一点黑色的泥。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同样的泥痕，像被对折的影子。忽然间，一句话在胸腔里翻面：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该为谁留下这些指纹？

门外传来鞋跟摩地板的声音，停在门口。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碎贝：“顾言，你醒了？”里面有怯懦，也有急切。林舟听到这名字时，胸口像被手掌猛掐了一下，痛得清楚。

他没说话。房间里的光像刀在抠每一寸皮。照片重得像石头，贴在他心窝上。他把照片塞进衣兜，动作僵硬，像怕被看见窃走了一样。

门缝开了一线。女人的影子拉长，像被潮水拖出的暗条。她的声音又软又近：“顾言，外面等你很久了。孩子问你是不是去买那本故事书回来。”那句“孩子”像刀，切到了林舟牙缝里。

林舟慢慢站起，腿像睡了一宿的木头。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两个人：一个弯曲的，像他自己的轮廓；另一个小小的，紧握着一只无人的手。门把手冰凉，他握上去，手指碰到一个人的温度，像从别处借来的事实。

海浪在窗外持续拍打，像有人在反复敲他的名字。林舟把照片从衣兜里掏出来，女孩的眼睛在照片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低声说：“我记不得‘顾言’。”

门开了一半。女人的眼睛像被阴影吞了一半，她吞下一口气，手指抖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段岁月塞回抽屉。“那就回来，”她说，声音里没有温柔，只有一条命令，“午夜福利视频等着。”

林舟站在门槛，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像一枚硬币，在两只手之间滚动，不知该落在哪个人的掌心。海风把门缝里的光撕成条，照在照片上，女孩的笑仿佛被拉长。门外，楼道里有脚步踩湿海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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