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宫墙外的松针上挂着硬冷的露水。容熙坐在窗边,袖口堆着淡紫色的绸,指尖在布纹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算什么。外面的石阶传来兵卒换岗的脚步,声音被寒气吞没,只剩节拍。她闭着眼,鼻尖是柴烟和茶叶的味道,胸腔里却有个空洞,像被人用刀刻过。
萧衡在门口等着,他的脚步无声,书卷味儿和墨香像一层薄雾跟着他走进来。他不抬头,先把早来的几张卷轴铺开,手指在字里画过:“今晨弓法练习,先发五箭,取中者五,偏左偏右各三。”话像公式,干净利落。容熙没有接话,只是把袖子一挽,手腕露出一小截白。
院子里的寒气把呼出的气息拉成短短的白线。木弓沉在她掌心,粗糙的弦咬着指肉。牛二站在弓靶后面,脸像煮过的萝卜,话少句简:“把眼抬高点。别看靶中心,看前方。”声音像压低的锣。容熙点头,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听命令,又像是在计算角度。
第一箭擦着左边落下,声音干。萧衡没有惊讶,只是指尖点了点卷轴上的字,语速更慢:“弓背要稳,意向要先到靶中。手心的呼吸比力气重要。”容熙按他的话去做,第二箭稳出,正中。她的胸口像被拴着一根细线,紧了又松。
练了三十来箭,手腕开始酸。阳光斜斜,落在院中一角的青铜香炉上,炉口冒着细烟,蜷缩成没有声音的问号。她收弓时,袖口碰到了什么硬物,指尖一阵刺痛。容熙低头,手钻进衣襟,摸出一根小巧的金簪,簪头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小石。
她的呼吸漏了一拍。金簪并不属于宫里的常物,镶工粗糙,背面刻着一行被磨得不甚清晰的字:小熙。手指在字上来回,像在触摸一个确定或否定。萧衡悄无声息地移近了,声音像翻书的指尖:“那是你母亲?”
容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簪子攥得更紧,指节白了又红。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和香炉的烟交织在一起。牛二在门槛上咳了一声,粗声道:“太太东西,先交到保管处去,别乱丢。”语气不容置疑。
她抬头看了牛二一眼,目光短促,像是刀口上滑过的冷光:“不用。”声音低,但没有软。那一刻,院子里除了心跳,几乎无别的声响,连香炉的烟也停住了。
萧衡没有多问,只是从怀里拿出袖笺,笔触稳重:“若是不想公开,暂且藏好。朝中风声浅薄,人心比刀锋更快。”他的话像一根绷紧的弦,让空气震了一下。容熙把簪子藏回衣内,手掌和胸口贴着银属的冷意,像碰到了某个久远的真相。
午后,她被叫去参加宫宴,宫灯未燃,通道里站着迎宾的侍女,步子整齐。太后在高台前坐着,衣摆像岩石,目光扫过来像筛子。太后问的话平平淡淡:“你近期练弓,可见成效。”语气没有温度,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
容熙回礼,笑得整齐,却是个条状的礼貌笑。她说:“多谢太后关照,我不过尽力。”语句短,像磨过的镜面,反射之后不留痕迹。太后轻哼,目光在她袖间停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但又像收起了什么。整个厅里空气突然厚重,像有人把门关上,隔开了外界。
宴会后,夜色已经深了。她站在宫牆上,看着远处宫灯一路连成线,像没完没了的眼睛。簪子贴在心口,暖得不明显。她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她没有哭,只有嘴角僵住的温度在流动。门外传来牛二的脚步声,他站得很近,声音粗得有了余味:“姑娘,别让人看见你这样。”
容熙笑了,笑里藏着一把刀。她把簪子握紧,像把秘密锁上,又像把钥匙藏好。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的:“我会记得。”这话没有回音,只有墙角的一盏灯,忽然熄灭,黑像是刮下来的帘子,把人和夜一起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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