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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灯黄得像旧信封,秋风把落叶刮成一条小队,撞在栏杆上又被风送开。林清站在栏杆边,双手攥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指尖有微微发红的血色,她却没有注意。楼下有晚自习散场的嗓音,被楼层缝隙拉长,像往昔的回声。
他的脚步在楼梯口沉了一拍。阿基出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角蹭出白边,肩膀处落了一点雨渍。脸比记忆里瘦,眼睛却还是那种不怎么说话就会盯着人的样子。他站定,先是看了看风吹乱的发,然后才把视线放到她手里的纸上。
林清先动口,语速缓,句子里有精确的停顿:“你回来了。”
阿基的回话像割草机,短促且粗:“是。”他抬手摸了摸口袋,手指摸到一截软的布,带着干奶味和尘土。他不说那是什么,眼里却有忽明忽暗的东西。
风又一次把纸片掀了半边,林清把它压住,指关节泛白。她的声音里有不愿被揭开的旧伤口:“你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不说一声?”
阿基看着她,目光像旧路面的水洼,反射着路灯。他说话慢了,像是在从厚布里抽针:“我写了。写了好多,可是——”他截住了自己,手背抹过脸颊,动作突兀。那一瞬,他的侧脸有了陌生的折痕。
他没有继续说,帆布包的拉链在风里发出细响。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包里探出来,是孩子的,带着还没学会藏情绪的急促:“爸——”随后,一个小手从包里伸出,紧紧抓住他的裤腿。那只小手干净,指甲边带着昨夜忘洗的泥,指间还有一块撕不掉的糖纸。
林清听到那一声,身子先是一颤,然后像有人往心口撒了一把碎石子。她的视线往下落,停在那只小手上。阿基弯腰,低头不看她,而是把手更紧地覆上去。孩子把脸埋在他的胳膊里,像要把一个人全部揽进去。
话被搁在风里,林清的胸口突然挤出一种说不清的痒。她记得以前他们并肩在河堤上折纸船,用过的纸角被装进她的笔记本里。当时的世界只容得下他们两个。现在,帆布包边沿的缝线里露出一角图画:是稚笔倾斜的一家三口,孩子的头上涂了几笔太阳,旁边写着“爸爸”。
阿基把画递给她,动作笨拙而不自知。画纸折得又旧又软,角落里还有一处被牙齿咬过的痕迹。林清抬眼,那字的笔迹像他,可是下面的“妈”字被涂了一遍又一遍,涂得透出底色。
她的手在接画的时候微微颤了,纸的边缘割了指腹,凉。阿基抬起脸,声音又低了:“她需要我,我留不住的时候,选择了留下。”他的词不多,但每一个都像石子,准确落在她的名字旁边。
林清转身,看向城市的灯海,夜色里有出租车的刹车灯长成一条线。她把那张折旧的画贴在胸前,好像是在按住什么。风把她头发吹到嘴边,她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住,像小时候的习惯。
阿基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小脸紧贴着他的下巴,呼吸里带着奶味和睡意。阿基站起,背影在昏黄灯光下一点点被拉长,两个身影并排,像是被整个楼顶拉扯走。临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回头来得轻得像掉落的玻璃片:“如果你恨我,就把这发簪还给我。”
林清手里多出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他们分手那年丢失的发簪,银面的釉掉了一小块,被缠了一圈孩子的棉线。她看见棉线里夹着一撮比她年轻许多的发丝。夜风在这一刻静默,像记住了什么。她把发簪攥进掌心,掌纹里凹出一圈圈过去。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孩子一声轻笑像弹珠弹开,落回空洞。林清把那张画折好,放回口袋,指尖还压着刚才割出的微疼——疼里有一种不可退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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