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台的灯一直在闪,像节拍器。她站在瓷砖之间,手里拧着蓝色拖把,水珠顺着指缝滑入掌心。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尿液混合后的酸,像某种忘了名字的记忆。每拧一次,拖把头就发出低声,像人在呻吟。
门外有人敲。敲声短,生硬。她没有马上应声,手停在半空,目光顺着长镜子看过去——镜子里映出两道黑影。是李大伯,清洁队长,皮肤粗糙,带着冬末的烟味。他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带着北方口音,像切菜。
“咋的,出事了?”李大伯把半截手伸进门缝,掌心有水渍。话里没客套,像是问牲口的病情。她紧了紧唇,不说话。她的沉默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放大,像落在玻璃上的针。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李大伯一头探进来,眼睛像老式手电筒,来回扫。然后他蹲下,指甲缝里挤出灰。“这间隔间有人用过。味儿不对。”他说话的时候舌头绕着方言,词短。她跟了过去,手指按着心口,像在压住一颗小石头。
隔间的门拉开,里头没有人,只有垃圾桶满溢。她伸手掏进去,湿纸巾粘住了手背。指尖触到一小块硬东西,像塑料,又有温度。她抽出来,是一张立式照片,边缘已经软。照片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头发乱,笑得牙齿参差。她的眼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安静。
“这是谁的?”李大伯声音变了,粗硬里有了一丝犹豫。他把烟扔进垃圾桶,脚边溅起几滴水。她拿着照片,手微抖。照片背面,有字,笔迹匆忙却极其熟悉——那是她母亲曾用的字迹,弯弯的“梅”。她的手指触到那一笔,像触到自己的手臂上旧疤。
话像冷裂缝一样扩开。记忆里一幕幕倒回:窗外的雨,母亲把她抱起又放下,门缝里塞过一个小卷纸包,里面是一枚皱巴的铜钱和一张白纸。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那件事,那张白纸被烧了。现在,照片里小女孩的嘴角,有一个她小时候的缺牙印。
“梅,你认得?”李大伯的声音低了,像从井里挤出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指甲压疼了手心。呼吸里有一种陌生的干燥,像是把夜里最后一盏灯吹灭。
门外忽然更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带着鞋底湿软的声音。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喊来,带着行政楼的死板语气:“有人报失物了,说是在公厕放着。”那声音像卷带,机械。
她把照片折了一半,铁青的光在折痕上跳。她发现照片里小女孩的眼睛里有一颗白点,像是泪光被擦过。她把它塞进衣服口袋,手指还留着边角的湿痕。李大伯站起,肩膀突然垮下,像卸了什么重物。
“别乱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敲玻璃。没有人按她的语气回话。门外的人越来越近,脚步快得像想要把每个毫无防备的秘密踩扁。她的手开始发热,照片背后的字像在手背下一点点变清晰。
她走到洗手台前,把手放在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的眼睛,疲惫而警觉。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慢慢滑过镜面上积的淡淡水汽,像写字。她写下两个字,笔画颤抖,却意外地整齐:等我。
外面敲门声停了,代替它的是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从墙后传来。像是被困在风里的小东西。她的胸口一紧,像有针扎进来。她把照片紧紧握住,背后是一个即将开启的门,光从门缝里溢出来,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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