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一张湿漉漉的帷幕，贴在河面上，连呼吸都被拉长。林晚蹲在岸边，手指抵在冷得发僵的石栏上，指节白得像没上色的瓷。水里有薄薄的一层油光，月光在上面抖动，像等待的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鞋跟踏进泥的声音，短促，干净。记忆没有名字，只有动作：手翻水，指甲抓着空气，头顶有人影，笑声绵长得像鞭子。她的喉咙收紧，但面上没有波纹，只有一只眼皮跳动了一下——像做过的算账，冷而精确。

脚步从背后靠近，安徽口音的声音先来了，粗糙里带着紧张：“小姐，您这大半夜的……哪能站在这儿着凉。”小翠的手里提着一包被褥，布边还拧着水渍。

林晚没有回头。她伸手去接那包，动作像量东西，一点都不急。包裹里露出一角绣花手帕，龙凤的线头被反复缠绕。她指尖压上去，布面微微凸起，那里有几个被黏住的黑点，像干了的泪。

小翠的呼吸断断续续，像被压扁的笛子：“是—是小姐吩咐我去拿的，昨儿夜里她们说你不在房里，怕你冷……”她说话时眼睛闪来闪去，句尾总要往外挤几个词。

背后升起了别的气息。顾京的声音低而清晰，像是用砍刀劈字：“把手帕给我。”他站在台阶上，衣领紧，语气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惊讶。别人的恭维在他口里变成了工具，利落又冷静。

林晚缓缓转身，月光把他的脸削成两块白与黑。他靠得近了，酒精在鼻息里散开。她把手帕摊在他掌心，布上的血渍像小小的星子，干了，沉甸甸。

顾京的手微微颤了下，像惯了平原的人被刮到海边。他的声音软下来，但每个字都是刀刃：“别胡闹。”

林晚的第一句话平静得像下雨之前的空气：“你会溺水吗？”简单，像问天气。她的声音没有颤，但像刀片一样割在顾京的听觉里。

他笑，笑声里有惯犯的轻蔑：“不会。水是用来洗东西的，不是用来困人的。”

她收回笑意。手轻轻一放，像把东西交给命运：“那晚水里有泡泡。你记得吗？泡泡浮上来，像笑声。我记得你的笑声。”她说到这里，突然弯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银的，端头有一颗透着绿的玉石。那发簪是她死前给小女儿编发的。她把它放在顾京握着的手帕上，像放一块墓碑。

顾京的手指在发簪上摩挲，动作轻到不相信会有回应。小翠的声音变得撕扯：“你们—你们都说她晕了，别吵，别惊动太太——”话被噎住，像咽回了原本准备吐出的苦。

水面忽然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凉风划破。手帕被她的一只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顺着掌心滑落，落到河面上，先是浮着，像一只小舟，几秒钟后像被什么东西拉拽，慢慢歪斜，翻覆，沉下去。

在那一瞬间，月光从手帕上跳到水纹上，水纹里仿佛有另一张脸，闭着眼，嘴角带着被人听见的笑。顾京的脸色变了，白的部分里多了灰。

林晚站直，背影在桥灯下拉长。她没有再看水，只是把双手收回袖里，像把什么东西藏回身体里。小翠哽咽着，话像针扎：“小姐，你——”

她只是说了一句，声音低，也不需要修饰：“今晚，所有人的梦，都要醒一次。”

河面很平。风停了。然后，远处传来孩子清瘦的笑声，不是风吹过，也不是犬吠，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弹回来。林晚的肩膀又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眼里却是刀。

顾京抬手，声音里有了第一次的慌乱：“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走回岸边，脚步稳得像早已算过每一步的账：“我要把那晚，一条一条算清楚。”水面回荡着笑声。她伸手摸了摸那条已经干了的手帕口袋，像在摸一张旧账单，然后转过身，慢慢往院子里走去。身后，河水吞下夜色，像把所有秘密藏进肚子里。

在最后一个转身之前，她停住了，仿佛在听。没有人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记下一句名字——很轻，很准。月光把两个字照得亮得刺眼，有人该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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