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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不愿散,落在院子里像一张张小纸条,落在青石上,落在窗棂,落在她摊开的手心。柳轻的指尖在箱角绕了一圈,又撤回来,像是在退让又像在等待。屋里只留着竹刻香一缕薄薄的灰,和火盆里不紧不慢的一阵烧声。
阿良把箱子放下时脚步沉了半拍,声音像被雪吞了。“少娘,这是从西厢来的,头上写了名字——柳轻。”他嘴里含着口音,字短而硬,像是用石子敲出来的。
柳轻没有看他,只低了头,解了箱扣。木屑泠泠,空气里有一瞬的空欠。箱里是几样并不起眼的东西:一只小鞋,线头松开;一根红绳,曾经打过结又被扯断;以及一张纸,边角被折得很旧,像被人藏了很久。
她先拿起小鞋,轻得像能吹走。鞋底缝着一块补丁,补丁上的花纹和她嫁衣下摆处的一处隐缝一样。手指触到补丁的那一刻,皮肉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一点温痛往心口钻。柳轻把鞋举得更近,鼻子贴着布面,闻到一股混着汗和泥土的气味——不是陌生人的,像是谁曾经把脸贴在上面呼吸过。
阿良凑上前,眼里有好奇也有惧,“少娘,这鞋是那……小女的?”他话里带着乡音,字字短促。
柳轻没有回答。她把纸摊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不多,却像一把刀。最后一句是:昨夜他叫她“柳轻”。
世界在这一句里霎时沉下。她的手先是一震,然后慢慢收拢,纸在指间颤抖,声音被她死死压回喉头。窗外一枝梅脆响,仿佛一根木棍折断。阿良的嘴张成O形,往下一压,又咽回去两行话。“这……有人偷写的信,怕是……怕是有人戏言。”他想推词,但推不出实感来。
她记得司辰来时,背影安静,披着些冷霜。他在门槛上停了两步,脚尖碾着雪水,衣袂不及她想象的厚实。那一刻他笑得温柔,像昨年初见那日一样,目光里堆着温存的算计。他说:“楠小姐还在府里做客,今日来道喜。”他的声音平稳,像抚琴的手。
柳轻将纸折好,像是收起一只活物,声音出来,像从远处砍来的树桩:“你昨夜叫她我的名字。”话很短,像一记投掷,力章中在三字上。
司辰的笑先凝固,随即换了另一种脸色——不及惊慌,更多是一点不耐。他的口气风雅却不温,“你要人证明?阿良可有别的诬陷?”他的话像把刀刃先收回,又斜了过去。
柳轻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他下唇那一撮浅浅的胡茬。她伸手,指尖触到他的袖口,只是一碰,像是摸到了冰。没有哭,没有怒,只有一股被拔掉的静。她的声音更低更稳:“你叫她我的名字。为什么?”
司辰眯了眼,回避的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她眼里的平静,他不喜欢被看清。那几秒他像说了句借口,像要把所有事情包起,有礼貌地摆放整齐,“人会犯错,夜深人静时人会说些不当的话。”
柳轻忽然笑了,笑得十分轻,像玻璃破得很小很响。她把小鞋摔到地上,鞋翻了个儿,露出里面一个写了她名字的小布标:“柳轻”。那一刻声音像冰裂——她的名字被做成了标签,被穿在别人脚上。阿良倒吸了一口凉气,屋里所有呼吸像被抽走一般空白。
司辰弯腰去捡鞋,手指刚碰到布,那红绳在地上微微动了下,露出一撮黑亮的发丝,发尾打着母亲曾扎给她的那种小结。柳轻看见了,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被人折成两半,名字被人丢给别人穿着走远。
她转头向窗外,窗框上残雪反射着天色的薄灰。柳轻伸手把那抹灰抹掉,指尖带着雪的冷意。她对着司辰说的下一句话,没有情绪的波动,却像最后一榻木门轻轻合上:“若你愿意,我可以把名字给回去。但那需要你向我证明——不是用你的笑,不是用你的借口,而是用身体能承受的事实。”
司辰抬头,露出一个人想看的样子:郑重而又不甘心。他的手停在鞋上,像犹豫要不要继续。柳轻转身,脚步不急不缓,走到院门口,门环在她背后碰了碰,声响清冷而坚定。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外面的雪在夜色里像被揉碎的信纸,那一句话落在了雪上,化成一圈圈无法抚平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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