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招牌的铁皮边缘倒流，像有人在屋檐下拉长的指甲。洛青站在门口，外套湿了半截，手里的小提琴盒角被磨出白色的痕，像是被时间咬过的地方。他把盒子放下，动作很轻——生怕碰碎房间里那根看不见的弦。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冒出淡黄色的干咳声。墙上的照片边角卷起，都是他过去的舞台照，眼神像被磨平的镜面。沈老坐在桌前，胳膊搭在账本上，手背粗糙，指节像老树节疤，指尖还有黑色的油渍。

“又晚了。”他把账本合上，像是在合上一扇门。声音短，像刀切过布。

洛青脱下外套，水滴从肩膀滑到地板，敲出淡淡的节拍。他没有应声，手指沿着盒沿摸过，那儿有一道细浅的划痕，是昨天演出时琴弓磕到留下的。

沈老把账本推到他面前，翻开一页。里面密密麻麻，数字和字母排着队，像一列列训练过的士兵。“第157场。票房：432。观众情绪：5/10。舞台事故：零。眼泪：3次。”他用笔在“眼泪”后面再划了一道，手指停在那儿，没有移开。

洛青的手指在琴盒上按出一个小陷。他记得那三次泪，是第一曲终时，灯光把他脸照得像冰。记得观众看着他的胸口像看着一块冰，记得背后乐队长的眼神像一把称，分量准确。

“你数什么？”洛青问，声音里没有怒，也没有求，只是平静得让人更生寒。

沈老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你以为这是玩意？这是账。演出得有回报。你哭了，说明触动了人心，票子好卖，剧团好看。账上得记。”他用指甲在字的边上刻了一个小圈，像在给什么盖章。

窗外雨大了，一阵风把纸页翻起，煤油灯的光在纸上跳动。洛青突然弯腰，从琴盒里抽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照片，像从沉睡里掰出一只小手：那是一个睡着的孩子，脸颊饱满，床单上有一圈奶渍；孩子的手上绑着一条小红绳。

沈老的目光滑过照片，脸上闪过一丝，很快被练就的冷静覆盖。他伸手想拿回那张照片，手指碰到的是纸，而不是孩子的热量。

“这是谁？”他问，语气里夹着职业性的审视。

洛青把照片按在账本的空白处，像是按下了一个印记，“以前的名字。”他的声音薄而长，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凉的金属，“你一直把我当成一场能卖的表演，把我的泪、我的名字，都写进账里。现在我把名字贴在账上，算一算，谁还欠谁。”

沈老的手停了，他的眼角抻出许多细碎的褶皱，像老布被折了好几次。屋子里突然安静，只剩煤油灯的喘息和雨那坚决又反复的敲打声。

他低声说，“你知道规矩。舞台上你是‘清冷少年’，属于全场。”

洛青抬头，他的眼神清得像窗外雨后的玻璃，“可我的名字不是商品。”他把指尖压在照片上，指节的白色线条跳动，“从今天起，写账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写清楚。”

沈老的笑像裂缝张开了一道缝，露出里头的旧药味，“你想退？”

洛青把琴盒合上，合得很轻，但声音像锁上了最后一扇窗。他把盒子抱到胸前，像抱着一件只有他知道价值的东西，“不是退。是收回。”

灯光下，他的影子拉长，和账本上的数字重叠在一起。雨停了，外面蹲着黑暗，像一只按住呼吸的手。洛青站到门边，脚下有一滩水，映出他紧抿的唇和被雨拍湿的发梢。

他转头，声音很近，也很远，“别在我的名字旁边再写‘眼泪’两个字。”

那句话落下，像一枚硬币投入深井，发出沉闷的响声。沈老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账本，指尖在空白处徘徊。最后，他在“眼泪”下方写了一个字，然后合上了账本。

洛青把门轻轻关上，门与门的缝隙里留下一条刀锋似的亮。房间里，煤油灯把账本的边缘照成淡金色。洛青站在楼梯口，雨后的冷气从楼下钻上来，贴在他的额头上像盐，他把那张睡着孩子的照片塞进了衣服里，心脏在胸腔里敲出节拍，慢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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