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框滴答，像人在清点账本。房间里燥热，煤气味和潮衣的霉味混在一起。王铁柱把外套甩在椅背，肩膀带着水珠，他的手指粗厚，指甲里还嵌着黑灰。眼里有光，但那光像被滤过——沉在泥里的光。

秦柔坐在小木桌旁，灯光矮得像低语。她把一只杯子端起来，手指指节白得像瓷。她不看王铁柱，杯子边缘迂回的茶叶渍像年轮，把时间圈在她的掌心里。她的声音平静，像是把盐慢慢撒在伤口上：“回来得晚。”

王铁柱的嘴唇动了动，像想咬些什么但又咽回去。他的声音短，带着故乡的粗硬：“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号人。”一句话像掰断的木棍，短，疼。

秦柔没笑。她拿起桌上一叠折得发白的纸，慢慢展平。纸上不是账单，也不是信。是一个小小的织物包，缝线粗糙，颜色早已褪成奶茶色。她的手指摩挲那缝口，动作像在算帐，却又像在忏悔。

王铁柱往前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响。他的鼻子一抽，像闻到了什么久违的味道。屋子里的光把他脸拉长，额头一道道细纹像地图一样深。他用手背抹了抹脸，一句话带着粗糙的温度：“那是什么？”

秦柔把包打开。里面是一只小手套，大概婴儿的大小，毛线已经磨薄，边缘缝着补丁。她没有把它举到王铁柱眼前，只在灯光里转了转。手套的掌心里，有一撮贴着的头发，黑得带着油光。这个动作慢。很慢。

王铁柱的眼睛猛地收紧，像被钉住。他伸出手，顾不上礼貌，想要抓那只手套。秦柔抽回来半寸，像收回一把刀：“别急。”她的语气里没有哀怜，也没有恳求，只有计算和惯常的冷静：“他走了两年了，铁柱。”

空气里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潮湿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王铁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色涨红又苍白，像反复的潮汐。他的声音发干，失去力气：“他？”

秦柔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冷的。她把手套摊在桌上，指尖在毛线上来回划过，像数着日子：“你从来没问过。我怕你回来看见，就不敢说。怕你一走，再也回不来。”她说到这里，声音微颤，但她立刻把抖掩回去，像把碎玻璃重新拼好。

王铁柱跪坐在椅子边，双手扣成拳。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把屋檐上的水珠推下去的声音。他咬着牙，像想把过去的自己啃出来：“他……是我的？”

秦柔没有回答，只有桌灯的黄光把她脸上的一条旧疤照得清晰，那疤像一条时间的缝。她抬起头，盯着王铁柱，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责备，只有一件无法撤回的事实：“他有你的姓，铁柱。你欠他的，叫王小九。”

空气在这一刻空掉了。王铁柱的手松开，手背上几道青筋攒起又塌下。他的喉结滚动了好久，像被砂石吞噬。屋外的雨继续下，敲击着窗玻璃发出同样的节拍，却不再能盖过房间里那一句名字的回声。

王铁柱突然笑了，笑得不像笑，像一把锈刀刮在旧铁上：“你这女人，藏得够深。”他把手套抓到手里，掌心贴着那撮头发，像触到了从前。他把头埋在手套上，呼吸粗重，像是要把丢失的时间全部吸进来。

秦柔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没有关灯，只说了一句，声音平得像刀锋：“别再回头找借口，回家的路我留着。只是别以为能把一切都要回去。”门关上了，门后传来鞋底的拖动声，雨声把这些都吞了。王铁柱还握着那只小手套，指尖感觉到线头里的温度——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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