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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敲在屋檐上,像有人用利爪反复试探门栓。小屋里只剩下炭火和一盆茶的蒸汽,蒸汽在灯下被拉成长条,缓慢地往窗缝里溜。娇娇把布片一层一层展开,手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打扰的节奏感。
门被轻轻掀了一点,男人的肩膀先探进来,带着泥土和血腥。衣襟被撕成几道,胸口摊着湿透的布条,呼吸粗而短,像过了长途的驴。男人咧了咧嘴,眼里有笑,却没笑到声音里:“师娘,还做这些?你看着不像商人,倒像会救人的。”
她抬头,目光在他脸上游走,最后落在他的手腕上,手腕上绕着一圈新旧交错的细纹和几处晦暗的血痂。她没有惊呼,动作更慢一拍:把茶碗放稳,抬袖擦了擦手,“屋里刮风人多话少,谁进谁出先把鞋放边上。躺那儿——别乱动。”她的声音不高,像白瓷碰到木头的清响。
男人一屁股坐下,粗哑地笑,“我就不动了。”他的话短,像磨过砂纸。娇娇解开腰间药袋,里面是几片淡黄色的草药和一管消毒酒。屋里除了油灯外没有别人,窗外的雨把世界削得只剩声响。
她把伤口的布揭开,两行暗红,边缘褶成纸鳞。男人咬了下唇,抽出一口气,不带任何抱怨。娇娇的指尖落在伤口边,像在测一件乐器的音准,动作连贯却极其谨慎。酒一滴,两滴,伤口收缩出一点点褐色,像被唤醒的旧事。
“那夜你在谁手里?”她问。问得平静,像问茶要不要糖。男人眼皮微动,笑里带刺:“没人,山上人散了,各自回家。我捡了点活命的利器——也捡了个东西。”他伸手,手掌里有个黑色的东西,外面裹着一层油布,像是怕被看见。
他把包袱丢到桌上,油布被解开,露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花纹起伏,眼睛一瞬被牵扯进某个熟悉的弯。娇娇的手一顿,茶碗颤了一下,蒸汽在指间绕成短短的圈。铜牌里面塞着一张纸,纸边已经发黄,折得很旧。
男人看她的反应,口里哼了一声,粗声道:“这玩意你们认识?”娇娇没有立刻伸手,眼里藏着旧伤的光。她伸出手时,手指是冷的——但触到铜牌的一瞬,指尖像被针挑了一下,心口也紧了一下。纸上四个字,孩子般的字迹,歪歪扭扭:师娘别走。
声音像从很远处掠过。屋里忽然安静,连雨也像被吓了,节奏慢下来。娇娇的手掌绷紧,纸的棱角压进掌纹里。男人低头吞了口唾沫,粗犷的脸上露出一刹那的虚弱,“是小川写的。他躲在盐仓下,说你会来找他。”
她的眼眶瞬间有热,热却不流出来;炭火里冒出一阵轻粉的灰。她把纸折得更小,像拣起一块碎瓷,放进袖中,声音平了又坚:“你带他来了吗?”男人抬头,嘴角挤出一丝笑,笑得像刀片:“没带。有人挡路,笑着要这东西换命。”
这一句话像针扎在胸口,疼得清晰。屋子里刮风的声音里忽然出现一阵远远的脚步,木板被压出节拍。娇娇的手攥紧了袖口,脸上第一回有了裂开的影子,她把纸更深地藏好,像把一条船放进怀里,低声却决绝:“等我把命留下的人数清了,再把孩子找回来。”
男人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有了迟疑。他想说什么,喉头发出干涩的声响,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娘,你别走远。”窗外的雨就在那一刻停了,外头的黑像被按住。娇娇没回头,只是把药袋掂了掂,声音像裁纸:“我从来没远走过。”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越攥越紧,像握住了一个注定要沉下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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