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只剩下灯管的低吱声和雨水沿着伞骨滴落的节奏。她的靴跟在水渍上劈出小小的回声,像是每一步都敲在胸口。手套的缝线上已经磨出白色的丝头,指尖从里面探出,反复抚过铁质扶手,指甲带着冷意。
门缝下溢出小说的光,像久违的暖。她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编好理由,好像练习过一百遍的台词。手是在抖,但声音先保持了平静。她伸手,按响门铃,又按了一次。按键时的力道松了又紧,像是在和自己赌气。
门被踹开一条缝,夹出一股陈酿和烟草的湿味。里屋有台旧沙发,靠背上压着一个毛毯,毛毯的边缘还粘着几粒土。男人把门半掩,眼睛没笑,声音低且带着硬边:“回来了?你还会回来。”他说话像在放下砝码,每个字都有重量。
她抬头看他。这人比记忆里瘦了,鼻梁上的伤疤长成一道浅线,右耳垂有一个旧环。说话时,声线里掺着城市里打工人特有的粗糙,“你别转移话题。”她的嘴唇在动,却努力保持平稳的音节,像是在读一篇声明。
他没有开门礼貌地邀请。只是把门一踹,跨步进来,鞋底带出楼梯上的沙土。他的手指猛地拍在餐桌上,瓷杯震出细小的颤音。动作短促。房间里的空气都被震乱了。男人拽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随手摊在桌上。
照片上有个小屁股熟睡地露着小腿,腿上有条褪色的绒裤,背后是一双大人的手。她的心像被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痛得清脆。她的视线先看到了那双手,指关节粗糙,掌心有一道旧刀疤。是他吗?声音从她喉间崩出,碎到无法控制。
“别装作不知道。”他伸手去拿那张照片,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男人的唇角抖了下,像是在压抑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冷,少了粗嗓的敲击,“小花在医院。三楼。五号病房。她醒了。”字句像冰渣塞进了她的胸口。
她的反应比她预期的慢。世界仿佛被一只透明的手捏住,连呼吸都要经过许可。她猛地转过身,嘴里像有东西堵着,像要把一直憋着的话全部吐出来,但只吐出一句短到不成句的话:“为什么——”
他耸肩,嘴角带着一种干涩的笑:“你当年跑了,连医院都没留名字。她有个手环,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护士怕你回不来,就把手环收好。你以为她是石头能跟着你一起躲吗?”他说完,笑止在喉头,像是被刀割开。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雨声像是被吸到很远的地方,剩下的是四周水泥和瓷砖特有的冷。她伸手去摸那张照片,指尖触到的纸质冰凉。然后她看见桌角,散落着一叠医院手环。上面,一个个小小的标签里,用拙劣却工整的字,写着“顾央”。她的手在颤,指尖压到那个名字,像被认了命。
男人把门一把关上,钥匙在锁芯里转了一圈,声音沉重。光线斜进门缝,剪出一条窄长的白。门外的楼道像被隔成两个世界。男人靠在门上,声音忽然冷得无从推测出情绪:“你再躲试试。”
她的脚步没有声音。血在耳朵里流动,每一步都像在走入既熟悉又陌生的梦。门被反锁的最后一声,是一种决绝。她站在那儿,手里的照片像一片刀,照片上小腿的褶皱还带着浅浅的奶渍。她知道自己此刻必须选择——扑上去还是转身离开。窗帘后,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白的床单,指甲里残留着药粉色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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