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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未完全散去,廊柱的影子像断裂的指节,横在破碎的天井上。林越蹲在青石台阶边,手指在青苔上慢慢划过,指尖带起一层凉湿的粉末。天女兽的神龛就在前面,半掩的布帘被晨风吹得窸窸窣窣,像是呼吸。
她没有开口。呼吸平稳,却在胸口敲出节拍。廊檐下的残香还在,夹着烟蒂与发酵的花粉味,像一条记忆的细丝,把她拉回几年前那场没有名的祭祀。脚边的碎瓦上,一只小小的绣绳结得死死的,褪了色,却依然明亮。
“别着急。”老将的声音从侧廊传来,粗糙而迅速,一如他把活儿做完的速度。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手背的血痕未干,一抹红在褐色皮肤上像未散的火。老将不看她,只用眼角瞄着神龛的影子。
林越抬头,眼神是收着的刀刃。她说话少,字句平实,像把东西放回借来的篮子里:“它睡着吗?”
老将沉一秒,嘴里吐出三个字,像是在数事:“不睡。”他说完就转身,脚步不急不忙,鞋底在石面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带着尘土和雨夜的味道。
灯光伸进布帘的缝隙,像两只小眼睛试探性地窥查。林越弯腰,把手伸进神龛边的阴影。她的手指温度很低,碰到的是粗糙的毛皮,先是干涩,再是柔软。她的手微微一颤,像是被冷水泼过,但她没有后退。
天女兽的头低着,额角有一圈细密的刻纹,像皱在一起的眉。兽的呼吸缓慢,带着旧木和药渣的气味。林越顺着它的肩膀摸到一处裂口,裂口里塞着一块纸——一张折得很旧的小纸条,边缘泛黄,字迹很熟悉。
她抽出纸条,纸摊开时,封尘的声音被廊内的空气吸走。上面只有三个字,笔锋颤的每一笔都像被拉长了的伤口:小芸别来。林越的手停了。指尖的力道一下子消失,像是掌心被人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老将的呼吸变浅了。风吹动神龛上的铃铛,叮当声寂静又急促。林越把纸条攥在手里,指甲压进薄纸,纸边染了微红。她的嘴角没有动,脸色像没水的泥。那三个字像是有人把过往剪成片段,丢进她眼前。
“她怎么会——”老将的话被堵在喉间。他的声音忽然绵软,像打湿了的粗布:“这……是谁留下的?”
林越把头倾得更低,几乎贴到兽的颈侧。天女兽的眼睑颤动了一下,睫毛像破碎的刷子扫过光。它并没有像传说里那样昂首怒吼,也没有现出兽性的獠牙,而是一阵极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抽动。那抽动像翻开了一页书,里面有她小时候被扔下的院子,有母亲的笑和不再回来的脚步声。
她轻声说,像是在和自己交换账目:“那是你写的名字。”
声音落下,神龛里的空气瞬间静得像碎玻璃。老将闭上眼,手指搓着掌心的茧子,像是在搓出一个明证。林越把纸条贴近兽的鼻间,荒谬地想确认气味。纸上不再有任何味道,只有灰和时间。
天女兽缓缓抬头。它的眼睛不是野兽的,而像被磨过的镜子,里面映出两个人影:一个人瘦,一人背负着过去。它的目光在林越脸上停留,停得很久,像要把她从骨头里刮出来。
然后,它低低地,像在喃喃,或像把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温,也不道歉:“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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