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还在，老木头被踩过的那一角已经磨亮，像个记号。院子里夹着潮土和河水的味道，薄薄一层灰黏在鞋面上。青梅骑竹马的玩具被丢在角落，竹马的尾巴松了结，布面褪了色，缝线处露出黄色的棉絮。林青梅伸手，指腹碰到粗糙的裂纹，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你回来了。”声音突然在身后出现，不大不小，像是过秤的砝码。陈旭没有抬手，他的身影从过道阴影里走出，肩膀带着水滴，领口沾着几颗泥点。他站着，像根不愿动的竹竿，眼里有光，却避开她的眼神。

林青梅怔了两秒，像被人点名的学生，脸上先是热了又冷了。“你怎么在这儿？”她问，语气里有回避也有想占领的急切，话堆得靠后，像是想把岁月堆回原位。

陈旭简单回答：“刚回来。”声音平，话短。他脚下一下，把门关了又没完全关严，院子的雾气卷进来，纸门发出一声湿嗒。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拉紧的弦，响声越来越清。

他指了指角落的竹马，手背轻轻拂过那块褪色的布。动作很小，却像敲钟一样，把往事一点点敲回现在。他从破旧的马鞍下摸出一包油纸，油纸边缘卷得发黄，拆开时纸味里混着河泥的腥味。

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和一只银色的手镯。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是孩子的字：“若不能在一起，就等十年。”林青梅的手指僵住，记忆像潮水回到脚踝，压着她。她下意识想抓那枚手镯——那是她小时候常戴的，一圈青色小珠，里面有她和他一起刻下的两个字。

陈旭把手镯递过来，动作稳得没有温度。他说：“你丢了它，那年你走了。我把它收好了。”话像石头丢进水里，涟漪有层次，但声音不再有孩子的稚气。林青梅把手镯接过，金属冷，扣眼里落着一撮干土。

“谁给你的？”她声音忽然低了，像要把早年的空缺缝合回去。她的语速快，句尾常带不自信的颤音，像怕被否定。陈旭抬头，光线在他眼角沉稳地滑过，他答得更短：“给我的。”

她的手指轻轻转动手镯，看到里面刻着一个字——等。一个字，笔划里嵌着十年的时间。那一刻，心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她想要说很多话，却只出一个词：“你——”

陈旭没有补一句承诺，也没有讲太多解释。他把背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院子中竹马的影子，影子被斜阳拉长，“等”字在他脸上投下一条阴影。“你回来了，”他终于说，声音没有波动，“刚好。我已经学会了不再等。”

林青梅愣住。她的胸口像被人挤了下，一个不属于她的空洞被催出来，疼得清晰。手镯在掌心滑动，冰冷又现实。院子的蝉声从旁边的桑树上滑过，短促又持久，像是一列必须离开的列车。

陈旭转身要走，脚步轻得不像故人离别。他停在门口，肩上带着暮色，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恳求，只是把曾经的名字摆渡回来，像最后一张票：“别回头。”话出得平静，但像刀口。

林青梅站在原地，手里是冻得发亮的金属，里面那一个字像针，对着她的胸口。她想喊住他，想把这十年像一把剪刀割断再重新缝合，可喉咙里只有干涩，纸条上的承诺在风里翻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声音沉重，像隔绝了某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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