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透进冬日最后一抹浅灰，风从院子里拐进来，把门口的草帽吹歪。屋里只有一盏柴油灯，灯芯低低的，像是在憋着气。桌上的茶杯还有一圈棕色，散着冷意。赵妈坐在炕沿，手里不停地转着一根旧线轴，指节发白。

门开了一条缝，影子先进来，随后是脚步。脚步拖着泥，鞋底发出黏声。儿子站在门口脱下外套，肩背比记忆里塌了一截，领口处黑了的汗渍像张没说完的话。

赵妈抬眼，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光。她不笑，只说了三个字，“回来啦？”声音像搁了层灰，口音弯着，略带嗓哑。

儿子放下外套，声音薄得像信纸，“回来了，妈。我……暂时回来了。”他把手伸向炉边，手背抖了一下。那抖动像被风吹乱的纸币。

屋里沉下去。钟在墙上跳了一下，滴答跟着两个人的呼吸变速。赵妈把线轴搁到桌上，手指不住地摸桌沿，像是在确认桌子还在，至少还有个能靠的硬物。

“吃了饭没？”她问。语气平淡。本能的招呼，像十几年一贯的程序。

儿子把外套搭在椅背，动作生硬，“没。外头忙，没来得及。”他笑，笑里藏着裂缝，像是被强行补过的手套。

赵妈低头看他。她看见他衣兜里露出的一角白纸，边角卷得工整。她的手伸过去，指尖摸到纸缘，僵了一下。纸被抽出来时，边上带着一颗半干的黑色。

那是一张医院的单子。单子上印着“出院”两字，字体正式又冷漠。赵妈的指尖转着它，像是在转咸盐。

儿子忽然沉了。话音变窄，“不是你担心的病，别瞎操心。”他尽力把语气放平，像教师在课上压着嗓子念课文。

赵妈把单子摊在灯下，灯光把字影拉长。她抬头，眼里不是责怪，只有计量。她指尖还剩一点暖。她吞了口唾沫，接着问，“住院几天？花了多少？”

儿子嘴角抽动，抬眼不看她的手，“没多少，单位报了一半。爸留的那点子钱——”话被咽回去。

赵妈笑了，笑里没有光，她的手已经伸向旁边的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圈掉色的胶带。她打开，里面是硬币，铜的，边沿磨得亮。她用手掌拍了拍，硬币在手里叮当作响，像旧日的钟声。

“够吗？”她问。声音里夹着一种算账式的温柔。

儿子听见那个声音里藏的钱，就像听见了计时器开始倒数。他的肩膀往前一沉，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他一把。

他想要拒绝，想要说“不用了”，想要把手伸出去把那铁盒拉回来。但手抬起又放下。外套口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他没去看。

赵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包口缝着褪色的花布。手指在布上磨了磨，动作像抚摸旧伤。她拉开布包，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枚细小的金戒指。照片是他小时候背着包回家那年，背带磨破了，笑得很大。戒指光洁，戒面小，像被时间打薄了边。

赵妈没有看照片太久。她把戒指放在掌心，指尖在上面画了一圈，就像把它看成一笔账。她把戒指朝儿子推去，手臂不抬高，动作平常而确定。

“去，把它卖了。”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是重量。她把那句话放到桌面上，像放下一个碗。

儿子愣住，手在空中停了两秒。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妈——那是爸的，留着……”他想要把话说成劝阻，像学者解释一个复杂的公式。

赵妈摇头，眉不皱，但眼底有个小流动，“留着给你娶媳妇用？还是留着给我戴去坟头？”她说得直，像抹布擦净锅底那样干净利落。

这句话像一块冰从天上掉下，砸在儿子的胸口。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变了。儿子把戒指捏起来，指尖的肉色被金属压出一个小白印。他近乎恍惚地望着那圆圈，像看别人的旧伤。

他想哭，却先把声音吞回喉咙，留下一个干涩的气泡在胸口爆开。赵妈没有看他。她又把照片翻到他小时候的侧脸，指尖贴着那张小脸，轻得像怕响。

外头风刮过窗棂，带着院里干草的腥味。屋里只剩下硬币的叮当，和两个人呼吸的节拍。钟又跳了一下，声音清晰，像一记计时。

儿子把戒指放进掌心，掌心合紧。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妈。”没有别的。

赵妈点点头，嘴角抽出一条线。她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手把煤火拨旺了两下。火苗立起，照在她的背上，影子被拉长，像一把随时收回的伞。

灯光跳到那枚戒指上，金属闪了一下，像是有个小小的心脏在屋里跳动。儿子握着戒指的时候，指关节发白，像是拿着别人的命运。屋门外，风又一次敲了敲门，敲出细碎的回音。桌上的照片被他翻回了正面，孩子的笑脸依旧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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