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冷得像被藏起来的玻璃，夜色在水面上薄薄贴了一层灰。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灯笼，光晕摇着，影子被拉长成不规则的针。金麟蹲在砖边，手指伸进水里，那指尖被一层薄冰割过，留下一道温热的条痕，然后慢慢扩散。

鱼在水里不安，身上金色的鳞片在灯光里闪着像钱币一样的干冷。它绕着圈游，尾巴拍打出细碎的声响，声响里带着某种急促的计算。金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像是在抚摸另一只动物的背。

“别折腾它了，会死的。”阿婆的声音从院门口挤出来，像用旧布包的铃铛。她站着，手背上有老茧，指甲里藏着黑。每个字都像是扔在地上的碗，重重的。

金麟抬头，瞳孔在灯下收缩。她的声音很小：“我知道。”话音平，像平铺的石板。但她的肩膀在颤，像在试图把谁拉回去。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背上沾了几颗水珠，像被别人的信件遗忘的眼泪。

门外有人的脚步。顾老爷来了，脚步有节奏，像数账一样。进来时他没有看池子，先摸了摸掌心的灰，像是确认自己仍然有资格握住什么。声音带着礼数的刀：“准备好了么？都该办的都办了。”

“都办了。”阿婆答得快，像是在一口吃下了谁的嘴。她抬手指了指金麟，“姑娘，快去换衣裳，别在这儿糟蹋东西。”

金麟站起来，裙摆粘了点泥。院子的风像一只冷手，在她脖子后摸索。她没有回避顾老爷的视线，视线里有账本的味道——数字和合同，合并成了东西要怎么被交接的指令。她的声音像一根被磨薄的线：“他们说，换一个地方，会好些。”

顾老爷的眉头动了动，不耐烦地笑：“好些？好些是别人家的说法。你爹看着的，是实在的银两。”他说完，转身去了大厅，脚步又像账本落下的铅字，干而有重量。

有人在门外低声与来人交谈。阵阵寒风里，传进来一小包纸屑——婚书的一角，被风撕下，贴在池边。金麟走过去，伸手捡起，纸边还残留着未干的墨。她抚摸字迹，那字像刀刻进她胸口一样生硬：嫁、定、礼、期。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街巷里传来的钟。阿婆把脸一扯，像要把笑容撕下来：“笑什么？人家等着呢，赶紧去梳头。”声音里藏着不安，像快要崩裂的锅。

金麟没有动。她把那块纸揉成一团，按在胸口，像按着什么快要跳出来的东西。然后，她又把手伸进水里。这次手探得更深，掏出鱼来。那条鱼在她掌心里颤抖，尾巴无力，眼睛里有像是昨夜梦见的光。

鱼滑腻，鳞片在掌心里像薄薄的硬页。金麟看了好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面容。她把鱼捧得很稳，声音又低又近：“你要走了。”

阿婆的手抓了一下她的袖子，粗糙的指尖在她手臂上留下两道白痕。门外的人听见了动静，脚步停顿。顾老爷的背影在门框里固执地站着像一堵墙。

金麟把鱼的嘴微微张开，里面有一小片黏膜，血像染色的一点，从鳃里滑出，顺着她的手指滴到砖缝里。滴答。那滴血的声音很细，但在她心里抽了一下，像被谁突然按住了呼吸。她没有哭，眼睛里却有潮湿。

她把鱼放回水里，动作慢得像是给谁缝合。鱼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身，然后沉下去。水没有把它接住，只留下一圈扩开的光，那圈光把她的手指映成空心。

顾老爷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冷了：“走吧，别耽误人。”他的话像敲门声。金麟站起，裙摆粘了水，脚步声软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池子。灯光把水面切割成一块块小镜子，里面有她的脸，带着一点点硬。她伸手想再摸一次水，手只触到一圈波纹，波纹里没有回声。

门在她背后合上，声音很重。院子里只剩下灯笼的摇晃和池水里那枚已经看不清的金光。金麟的裙摆穿过门槛时，像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门外——那是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印子，和她回头时短促的呼吸一起，留在了冬天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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