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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环冷得像一块旧铜板,指节上的冻裂在接触时微微颤了一下。顾清欢在门外站了很久,把手伸进袖口,又收回,像是在丈量一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家。院里一株老梅杆秃了,枝头剩几片黑色的苔斑,雪在枝间啜着细小的声响。她压住胸口的空气,按下了门闩。
“小姐回来了。”阿桂站在堂屋门口,围裙上有泥点,眼角布满鱼尾的褶子。声音粗,像是粗布口袋里撒豆,直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谁也没来,墙角那箱东西我挪出来了,您自己看吧。”
顾清欢没有立刻上前。她在门槛上停了一拍,脚心感到底下木板的潮湿。鼻子里是屋里陈年的灰和一股淡淡的茶酸味,那是她熟悉到厌倦的味道。她缓慢地抬眼,看向堂屋中央的纸箱,纸箱边缘被雪水打湿,木色褪得像老人的牙。
“你们把它放这儿?”她语气很干,字句裁得短,像切掉了不必要的顾虑。
阿桂点点头,递过来一把破菜刀,当她动手割胶带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情绪。切胶带的声音很清楚,像断裂的线。顾清欢凑近,手指尖碰到纸皮,温度比外头暖一分。她习惯性地想起以前把小东西一一藏进箱底的细致,和后来离开的匆忙。
箱子里第一层是几封旧信,边角发黄;再往下,是一只小小的草鞋,鞋面缝线已经磨开,鞋底还有些干裂的泥。顾清欢的视线落在那草鞋上,时间像被勒住的绳索,嗖地一下收紧。她伸出手,指腹贴着粗麻的鞋面,感到一种细小的残存温度,像别人的呼吸。
阿桂没有来凑热闹,只是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叉腰,口气更硬了:“有人送的,说是给你。没人说是谁送的。”
顾清欢把草鞋托在掌心,指尖摸到里面塞着的东西——一团干草包着的纸。她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斜斜的,像被冻僵的树枝:‘她叫我一声“爹”。’
那句话像一把小刀,悄无声息地划进她的肚子。她身体往后一靠,肩胛在衬衫里紧缩。屋外风推着窗棂,带进半截梅香,半截潮湿。阿桂的脸色变了,手指关节发白,突然失了惯常的嘲讽。
顾清欢看信的眼神没有哭,也没有怒,像看一枚硬币的反面,冷而干。记忆被抽出来一条一条:离开那年的晚上,灯低,桌子上擀面杖还带着面粉;他把她的名字念了很久,却没把她叫回。那时她相信离开能检验一切。现在纸上的三字像是宣判。
“他来了?”她终于问,声音细得像有人在绷紧的绳上慢慢走。
阿桂吞了口唾沫,嘴里把话条条咽进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人半夜走在巷子里,小脚印一直到河边就没了。信是挂在梅树枝上的。”话说完,她把视线移开,不敢再看顾清欢。
顾清欢把草鞋抱到胸口,像护着一个已经被别人命名的秘密。她走到窗边,手指贴在冷得发亮的玻璃上。外头薄薄的雪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孤零零地向院外延去。脚印的间距短,像小孩子走路时鬼鬼祟祟的样子。她盯着那一串,直到眼睛开始模糊。
风推开了门,梅树边落下一片雪,落在草鞋上,变成一个白点。顾清欢的手指扣住鞋沿,指节泛起青色的脉络。她把信折好,放回鞋里,放得很慢,好像怕惊动了什么还活着的东西。
她转身要去追。阿桂一句也没阻止,像早就明白这是她能做的唯一正事。门外的脚印没有等她,它们一直走,最后消失在河堤处的黑影里。顾清欢踏出院子时,雪碾在鞋底,发出咯吱的声,像是在写下一个名字。她在最后看了一眼院里那株老梅,梅上还挂着一根红线,细细的,随风抖动。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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