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雨,像有人在黑板背后慢慢撕纸。雨点敲打窗台,发出冰冷的节拍。教室里灯光偏黄,粉笔灰在空气里懒懒地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网。
她靠在桌上,头埋在臂弯,睫毛上挂着小小的水珠。呼吸匀称,像钟表。笔尖抵着纸,写到一半的字被压成褶子。周亦把书合上,指腹顺过她的手背,感觉到手背皮肤里有一道细长的疤,像旧事的切口。
“又睡着了。”老赵从后排伸出头,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带着笑意和几分刻薄。“哎,苏语,你是不是在装?你上课总演这种戏。”他的话快又利,像甩出去的麻绳。
苏语没有动。只有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水面被风过了一下。她从不跟老赵多说话,除了交作业的时候,她会把作业摊出来,用手指压平每一页,像在整理让人误会的证据。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地出门,鞋声,包拉链的声音,和雨水一起把空气搅得热闹。周亦站起,习惯性地替她把书包搭在椅背上。书包角上,有张折得很旧的纸条,纸边泛黄,像是被手指常常摩挲过。
周亦拉出那张纸,字是熟悉的。是他去年夏天写给自己的提醒:别等她醒来。纸条下面压着一枚小木片,像某个偶然决定的凭证。周亦把手缩回,纸条被雨滴湿了一个角。
“周亦。”苏语慢慢抬头。眼神像没开灯的房间,里面有家具的轮廓,但看不清人。她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清冷,“你来了。”
那句话像一阵寒风从侧门钻进来。周亦想先笑,想说你终于醒了什么的常套话,却发现嘴干。他把纸条递给她。她接过,指尖接触到他的手心,温度瞬间沉了下去。
她看着纸条,眼睛眨了两下,像翻页。“这是什么?”她放下纸条,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朗读陌生的词典。教室里的回音落在两人之间,短而尖。
周亦的心开始往下沉。“是我写的。”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儿不稳,像被雨点打碎的玻璃。“是给你的——”
苏语笑了一下,笑里没有热度,“你给我?”她的语速忽然变得很慢,像在称量东西,“我不记得你,周亦。”
这四个字像刀子,从她口中落下时没有任何颤抖。周亦站住。周围的声响像被扔进井里,逐渐远去,只剩窗外雨点在继续记忆的节拍。
老赵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嘴里没有再说话。桌面上的粉笔末在光线里像小尘埃,缓缓落在那张旧纸上。周亦弯下腰,几乎可以看到纸边被雨打湿的边缘,他想起许多小事——她把铅笔放在同一侧,总是用左手擦黑板上的字,寒假里在日记里画过同一株树——像是他单方面收藏的证据。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周亦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手心在发汗,“去年……你把这张照片夹在练习册里,还写了个时间。”他把口袋里的另一张照片推出来,照片角有他淡淡的笑,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三个字。
苏语接过照片,看了两秒,眼眶忽然有血丝,像玻璃裂了但还没碎。“别叫醒我。”她读出背后的字,指尖僵住,然后松开。她把照片折起来,像要把那句话塞回去。
周亦的胸口空了一下。他想要抓住某个确定的东西,但指尖触到的只有空白。教室里灯光忽明忽暗,雨停了,外面湿润的空气里飘来一股青藤的味道。
“你清醒一点。”周亦最后说这句话时,语调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剥离后的恳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把最后一瓣话递过去,让它自己去生根或者枯萎。
苏语抬头。她的目光清澈,却又远得让人心疼。“我不想记起它。”她说,像在宣布一样。然后她把折好的照片塞回周亦手里,指甲压在他指背上,留下一条白线。
那条白线刺进他的胸口。他站在那里,手里是熟悉却被否认的证据,周围是同学们散去后的空教室,窗外的雨停了,阳光像筛子落进教室,照在纸条上,照在那条白线上。
苏语站起,书包背得整齐。她没有回头,却在门口停住脚步,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补了一句:“别试着叫醒我。”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周亦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条渐渐被阳光晒干,字迹在纸纤维里像伤口一样收缩。窗外风吹过,把雨后的味道和一片纸页一同送进教室。周亦把照片放回兜里,肩膀有个地方疼。他抬头,窗外的天蓝得像被撕开的布。
他想问她为什么,但话在喉间像被雨水淋湿的火柴,擦不出火光。教室里只剩钟表低低的滴答,像在等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答不出来便继续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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