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阳光斜了,落在晒衣架上,竹杆发出细碎的热响。高氏的手在布里转圈,一寸寸把破口从里往外推,指尖沾着肥皂灰,指节白得像洗不掉的瓷。她眼角留着一条未干的泪痕,却不抹,像是怕把水洗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高氏,袖子呢?”高姑娘站在门槛,身子后面是薄薄的檀木屏风,屏风影子把她脸切成几道冷光。她说话不长,字字先斟后酌——像是在把每一个命令都称了重量。
高氏把袖子递过去,动作稳得像练了十年。“好些日子没看见这件新绣的了,今儿个怎么会蹦了个口。”她低着头,声音软,带着老乡话的结尾音:“这针线搁放久了,线头脆了。”
高姑娘接过,手指轻拢那处绣工。她的眉眼没有动,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那一口气像把屋里挤满了冬天的灰。她的声音更贴着墙:“缝好了,越快越好。午后要见客。”
老婢子赵妈从厨房口探头,嗓门干巴:“午后?老太太那边已经催着,你们别把人家脸丢了。”她说完又朝高氏眯了眼:“高氏,你手脚麻利些,别让我来替你做了。”
高氏心里有紧,手却更稳。她把袖子翻过,袖里的一角有一缝,缝隙里塞着一小团纸。她本不该多看,规矩是规矩,丫鬟不翻主子的衣物。手指却不由自主划进那又薄又紧的缝里。
纸折得薄,像一枚不肯露面的雪片。她把它抽出来,手心一热——纸角沾着一抹暗红,饱和了,像是被时间和别的东西先蘸过。高氏本能地想把纸塞回去,手指却有了记号,眼底也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字是细长的,笔锋里带着慌乱的力气:‘若事败,我宁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血晕开了一片,读不清了。高氏的胸口被一根针刺了一下,那里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疼却清晰。
她还没来得及收声,高姑娘已经站在她身后。没有声响的脚步像一张网,罩住了院子。姑娘伸手,指尖压在纸上,像是要把那句话压回去。她的手掌干净,带着刚抹过粉的味道。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声音低,却每个字都拧着冰。
高氏的嘴动了一下,乡音慢吞吞地出来:“没看,没看,姐,你瞧见了就好,我就把针头给你接好,别耽误了。”她说得不急不慢,像是在说昨夜的事,但两眼却扎在那抹血色上,像是怕它溜走。
高姑娘的手指在纸上颤了下,她收回纸,折得更紧。指节发白,语气却变得更平静:“收着。没人知道这件事。”话落,她把纸塞进自己的袖口,像把什么烫手的东西放进去。
赵妈嗓门又来了:“要是老太太知道这袖子有裂,别说人面儿,人心都丢了。”她的眼里有种骄傲的苛刻,像老屋顶的瓦片,一片片往外推。
午后的风把院子里晒干的汗味吹成了碎末。高氏的手里还留着那一点暗红,像被小火烧过的布絮,捏不住也甩不掉。她想把纸抢回,想把秘密当成一口井,往里丢个石子,好让水面起不来涟漪。
高姑娘转身,裙摆擦过木地,声音淡到像摊在桌上的青布:“高氏,若是你知道得多了,记得一件事——高家的脸,比人的命还重。”她说完,屏风那边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像是有人把院门推开了。
高氏抬头,看到她的眼里闪过一种近乎温柔的冷静,那是人把一把刀藏在笑里的样子。她的手攥着袖角,纸在她心里烧出一个小洞。院门外车轮的声音更近,撞在门槛上,发出木头输血般的闷响。
她想说什么,但嘴里的话像被汗水打湿,贴在喉咙。高姑娘的目光像布下的针尖,突然尖锐:“别多想。”门外的脚步停了,连个声响都像被吓住。高氏知道,下午不仅有客人,还有不可见的等待。
太阳滑到屋檐上,影子一寸一寸伸长。高氏把纸收好,藏在胸前。那抹暗红还在,像一颗小小的心。她听见自己胸口的血在响,像车轮撞门的回声,一下又一下。
门被推开的一瞬,高氏抬眼,外面人的笑声来了,带着酒香和礼节。高姑娘拉直衣襟,抬头做了个微笑,像拿起一张没有字的纸。她转身的时候,那只被缝补过的袖口里,纸的边角微翘,像一把还未合拢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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