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像刀。篝火被压成了低低一层光,火舌拧成了黑色的影子。云锋的手指环着木柄的弯矛,关节白得像要裂开。夜里只有风和远处偶尔落石的响动;每次响声都像有人在屋檐下敲骨头。
老李窝在火边,带着酒气的呼吸把话往外吐:“别瞎看了,赶紧收东西。明天一早就走。”话里没疑问,像斧头劈下去的断句。年轻的弓手小阿泽把箭袋往脊背上一扣,嘴角带着怯嫩的固执:“可那祭坛——他们说的祖符还在。”
祭坛,是他们今天来这片蛮荒的理由。云锋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祭坛残壁上,残垣上有血痕,被雨水冲刷成黑纹。风把血纹吹成花。云锋伸手,指腹沿着纹理摸去,手心沾上凉凉的灰。
司南蹲在另一侧,像个读书人倒进泥地,声音细长而冷静:“留下记号。回去的话族人好认,留在这儿的东西,说明有人回来。”他翻开卷轴,笔迹井然,像是一种礼节。云锋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是平的,像没睡的湖。
他们搬开石板。下面是个低陷的暗室,一股陈腐的热浪窜上来,像把人扯向过去。空气里是铁锈和蜡油的味道。老李咳了一声,手指紧紧抓着弯矛的柄,像握住了一根救命的藤。
暗室里堆着些残物:破布、刀柄,还有一只小布包,包口被血染得暗红。小阿泽伸手,手在灯光下抖得像被拉长的影子。他的声音细得几乎断掉:“这是——孩子的东西。”
云锋蹲下,把布包从灰堆里拎出来,布料摩擦出低声。包里是条发绺,黑而干瘪;还有一片硬物,嵌在细布里。云锋掰开布,露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字——他的字。
他记得那是他小时候的刻法,歪歪扭扭,像被泥巴吞过一次。云锋的手抽了一下,舌头在喉咙里动。他再看那字:‘阿木’——是小妹的乳名。
时间在这一刻像被割薄了,声音都缩进了耳朵里。老李的呼吸变短,司南的笔也停在卷轴上。小阿泽的眼里有潮气,手指指着木牌颤出声音:“她——”
云锋想起了山峰下的那扇门,想起了许多年以前夜里被撕开的房门声;想起母亲把一个小手推到他怀里,林子里的狼嚎,和自己的无力。所有的记忆像石头被扔进他胸里,清脆,沉重。
他把木牌按在掌心,指尖不自觉地掐进肉里,血涌出来,顺着刻痕流下,把那字染得更深。疼。血的味道是真实的,像告诉他那些年并未被时间抚平的裂缝。司南的声音低了,像叹息:“他们不会随手扔掉这样的东西。敌人要你们看到的,往往是把疼痛放进陷阱里。”
老李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笑里都是刀割:“陷阱现在就摆在午夜福利视频面前了。要么拿回去,要么就把这东西烧了。”他的话像钉子,敲进木板,沉而硬。小阿泽的手缩了一下,像要把木牌夺下来又怕碰破那脆弱的记忆。
云锋的视线在四人之间滑过。他抬起头,看向暗室的深处。影子里有个更深的黑,像有人躺在那儿屏着气,等着他们做错一件事。云锋缓缓站起来,手指上的血沿着皱纹滴下一点,掉在石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楚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老李。也没有去看司南是否正确。他把木牌紧握,像是握住了某种契约,然后把它塞回布包,放在胸口下最贴近心的那个地方。风吹过,带走一丝灰,也把那布包的边角掀起,露出一排小小的刻痕——仿佛是一列要醒来的名字。
云锋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山泉:“他们把她当作奖赏带走了。明天,午夜福利视频去要回来。”他的话没有怒号,没有英雄的誓词,有的只是简单的约定。老李的嘴角抽了抽,小阿泽吸了口气,司南把卷轴合上,像收了刀。
火光把四张脸拉出不同的线条。远处,暗夜又吞下一块石头的声音。这声音像个信号,把所有的呼吸都收紧。云锋摸了摸心口,布包就在那儿,温热而沉重。他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知道如果走错一步,所有的名字都会被风逐个抹去。
他把桌上的一把小刀放到石板上,刀尖朝外。没人动。云锋站在篝火旁,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念最后一句咒语:“明天天亮时,我先去领他们回来。”火舌跳了一下,像答话,也像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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