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飘。走廊的灯泡发出嗡嗡声，像在数着时间。手术房门推开的瞬间，冷气把湿漉漉的雨和夜里剩下的热气一并吸走，白布上黑色的血渍像张突兀的地图。

唐若雪躺在担架上，头发贴着额头，睫毛上还有雨水。她的呼吸像被压住似的，间或一两声。她的声音低，带着刻意的平静：“疼。”像是交代一个平常的事实。

叶凡把手洗得很干净，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他不用多看便知道刀口深在哪里，目光穿过缝隙停在她腹侧一处不合常理的侧面。雨滴敲击窗玻璃的声音被吸进手术灯里，灯光白得像一把剥皮的刀。

唐大山冲进来，鞋底的水花弹在地上，粗糙的手指紧攥着外套边。“凡儿，你怎么回事，怎么会——”话没说完就被叶凡打断。叶凡的声音平静，像注射器，“先稳定她。血压低，补液。”

唐大山的唇颤了，他掩着嗓子，像被握住了喉咙：“她是我家的女儿，你给我……别出事！”话里有怒，也有急切的恐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狗。

叶凡不答，只伸手翻开她的衣襟。布料被血浸透，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手套上的戒指因为湿度起了小小的雾。他用镊子夹出那东西，是一条小小的布带，上面印着已经褪了色的数字。叶凡的眉梢僵了一下，手没有停。

病房里突然安静。呼吸机低、呼吸低，只有雨滴和监测仪的滴答。唐若雪的指甲抠着被单，指尖白了。她的眼神略微躲开叶凡，像避看一个不愿想起的名字。

叶凡放下布带，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很干：“这是什么？”

唐若雪的唇动了两下，像在咽回话。终于，她说，字字干净：“孩子的手环。以前的。”

唐大山的头一震，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眼里的血丝像裂开的玻璃。叶凡的手指弯了又直，像在衡量什么。手术灯外的世界变成了灰色的纸，所有的声音都被收进了缝隙。

叶凡把布带攥在手里，声音冷到几乎没有温度：“这个日期，是十年前的。那天你们家人说过有人走失。”

唐若雪闭了闭眼，终于露出一点裂缝。雨在窗上收成了小河，她的语气却依旧收拾得好像在读报告：“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从旧伤里脱落的。”

叶凡靠得更近。光把他脸侧切成两半，一半专业，一半审视。他没有伸手缝合。只有一个动作：把布带抬到明显处，让血渍把数字衬得更清。

房里的人都静下来。唐大山的呼吸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叶凡的手套指节发白，他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变得很低，像把一枚石子放到水面：“你把这事藏了十年，换来了什么？一刀的疼痛，还是一声安稳？”

唐若雪的脸上有热度，被灯光强硬地烤出来，她的声音终于有裂缝：“我以为，忘记了就能过去。”她没有看任何人，像投降一样低下了头。

叶凡把布带摊在手心，血渍还在流。那数字像是一把旧钥匙，能打开很多门。他的目光越发安静，像匠人看着一件要拆解的器物。终究，他的手伸向针线，动作停在半空。

“你要我缝好，还是把十年前缝开？”他的声音像刀口，平滑却割人。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图的一长串线条和雨声。唐若雪抬头，眼睛里有东西在迁移——恐惧、疲惫、还有突如其来的绝望。她的嘴唇干了，很小声：“你做主。”

叶凡的手收紧。手术灯下，血和雨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叶凡握着针，像握着一件既能疗伤也能揭疮的工具。他没有立刻动手，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到窗外那条被雨洗亮的街道上，那里有一个名字在沉默地等待被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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