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细得像针,穿过破旧的灯笼,落在断桥的木板上,发出一列短促的响。桥下的河声低沉,像个等着的喉咙。棺材横在那里,棺香的味道沿着雨线往上攀,湿得有光。
琴瑶站在棺侧,手心攥着一截干枯的绫带,指节白得像纸。她不出声,唇在动,像是在把记忆从牙缝里挤出来。雨落到头发上,顺着耳后滑下,凉得直扎心。
“阿石,盖上再看一眼。”她的声音薄,但有力度。阿石咳了一声,粗哑,带着河事人特有的短词儿:“姑娘别折腾,这夜里该封的就封了。”他动作笨重,手背有老茧,动作却讷实,像老船桨。
顾言拢了拢衣襟,声音像丹青里挤出的墨:“得看清楚。人亡未必命尽,见多了稀奇。”他的话不长,却每个字都敲在冷空气里,如钢成的针。琴瑶看他一眼,眼里有火也有冰。
三人合力掀开棺盖,木屑翻起,香烟立刻被雨打散。美人的脸是在灯下平静得近乎雕塑,眉眼像被人抚平的绸。然而额角有细小的淤青,白指甲下有泥,那泥里像是河底的黑色砂。
琴瑶伸出手,迟疑地拢住她的掌心。掌心未凉,仍有一丝温。琴瑶吸了口气,眼见那双指缝紧握着什么——一小片纸,角被水弄得发皱。她伸指,指甲轻滑,纸片脱落,摊开在她掌上。
纸上只三个字,字已被雨浸得斑驳,却仍能辨认:琴瑶。笔迹熟悉得像呼吸。阿石吸了口气,像被刺了一下:“这是怎的?”他说话里慌乱,但又有怀疑,粗糙的手颤了。顾言凑近,皱眉,语速慢下来像解一道难题:“写字…不应该是死者之手吗?”
琴瑶的视线在字上停留,心口像被什么捏了一下。她忽地想起儿时被姐妹叫走时的绫带想起夜里有人从桥上丈过鞋跟的声音想起母亲曾在炭盆上说过的一个名字。雨仿佛也静了,为这一刻让出了呼吸。她抬头看阿石,声音却像拿石头敲出来的:“这纸什么时候写的?”
阿石手里的烟头凉了,眼里有光。顾言低声道:“有人在棺里给你写名。”话像拳头收紧。琴瑶没有抽回手,她把纸折好,放回那只依旧紧握的指缝里,动作轻到像施了什么寒冰。她的指尖触到指甲下的泥,抬起一点,泥里藏着一撮湿润的白发,发根透着淡淡的血色。
桥下的河水打了个交流音。琴瑶的胸口先是一阵空,然后被什么东西凿出一个洞。她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是谁叫我名字。”顾言沉默,阿石却笑了,笑里没有温度:“这夜里,谁没点阴影?”他的笑更像放下了一枚棋子。
美人的眼角有一粒尚未干的泪痕,沿着脸颊落到嘴边,纸片的边缘沾着血色。琴瑶看着那血,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向她招手。雨又来,敲在棺盖上,敲在人的胸口。她把手伸进棺里,握紧那只已经攥着她名字的手,指节触到的不是冰,而是一次声音:有人在桥上等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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