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张湿润的布，压在山沟上。泥路只剩下车轮的两道光影，脚步匆匆撞击着夜的肋骨。李瑶把伞柄拧得更紧，指节泛白，伞布上滚着河水和尘土混成的斑点。她听见芦苇间有东西蹭过，像布片摩擦窗框的声音，停又停不下来。

“回来了。”老张的声音从一株枯松后面飘出来，像被风磨过的木头。脸上是路上见过的褐色，为数不多的笑也沉在沟里。老张的汉子少，一句话像斧头劈下，干脆利落。

李瑶站住，才看清老人手里抱着一个小木盒，盒角被雨浸得发胀。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锁着的门，“墓地……在哪儿？”

老张瞥了路边的坟堆，嘴里吐出一口凉气：“照着旧路走，别走近那片柳树。天黑了，别惹事。”话虽短，却多了不肯交代的东西。李瑶感觉胸口被轻轻一捏，像是谁用冰指甲描了一个圈。

她又往前走。风带着河腥把柳枝拽成低眉，柳叶碰到伞面，发出细小的撞击声。坟地前，一盏半旧的煤油灯摇摇烛影，光把人影拉长，拉得歪歪扭扭。木盒放在一块覆满苔藓的石头上，盖子开着。

李瑶伸手，手指先是触到木盒的凉，然后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她抽出那东西，胸口一震——是一只小布鞋，鞋尖磨破，泥在缝里干结成暗红。她眯起眼，像是想把远处的月光拢到掌心。

“谁的？”她问。话很平，但声音里有一根弦被拉紧。老张低头不语，手指在木盒边缘画着圈，像有话却咽回肚子里。

她把布鞋翻过来，鞋底摊开，里面有一张折叠的小纸。纸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梳着两条小辫，眼睛朝着镜头，像在等什么。纸的一角，压着一撮细发，发根处粘着点点黑色的东西，亮得像油，冷得像病。

李瑶的心咯噔一下，那个瞬间空气里像被抽走了热量。她的手开始发抖，低声念出照片背后被折叠过的字：给瑶儿，不要走夜路。字迹瘦长，像是急促时留下的痕迹。她抬头，灯光里老张的眼角湿了，但他没有看她，视线穿过她看向柳树那头。

“昨儿夜里，有人听见娃在唱歌，”老张终于开口，嗓音粗糙，“在水边，唱着她妈妈教的歌。没人敢去看，怕见着不该见的。”他说完，手掌猛捏在木盒上，指节发白。

李瑶记起小时候母亲哼过的那首歌，旋律被夜风吹薄。她沿着灯光看去，柳树下的影子错落，如同一群人聚在某处。她朝那边走了两步，泥土里突然传来一阵软响，像手指从湿泥里抽出来。

她停住。脚下，是个小小的脚印，淋着河水，朝着河边延去。脚印不连着任何腿迹，像被人放在地上走过。月光把每一道脚印照得亮得刺眼，像被剜开的白。

李瑶弯腰，用指尖摸了摸脚印边缘，指腹碰到的不是泥，是一层滑腻的膜，像潮湿的皮。她猛地抬头，柳树的枝条在风中垂下来，像有人从树上低头看她。她听见了——很轻很近——有个女孩的声音在背后唱着儿时的歌，音调却错了半拍，像是被割裂后又黏回去。

她转身。身后空无一人。歌声停在她耳边，像一个未封口的信封。她感到手里的布鞋像有了重量，里面那撮头发凉到骨头。

河面上，水纹忽然静止，然后顺着脚印一路蔓延到她脚边。那一刻，李瑶的心跳短促得像被锤子敲响。她站在灯光与黑暗的接缝处，双手紧握布鞋，眼里是夜，耳里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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