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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瓦片上,像从远处敲过来的铁锤。庙里的灯尽了,只有湿泥和香灰在暗里发着凉。柱子被雨水侵蚀出一道道像手指的条纹,谁曾握过的痕迹在裂缝处藏着。天光被云吞了,黑得厚重,像一层旧布罩在屋顶上。
他沿着中殿的石阶走,脚掌贴着冷石,步子很轻,像怕惊醒沉睡的东西。手指在栏杆上滑过,指节带起的水把木头摸出暗亮。听见他呼吸的人,会觉得那呼吸太整齐,像抛光过的刀刃:不多,不急,有目的。
门边站着一个人,披着旧披风,头侧着,口中吞着古怪的笑。声音粗,像磨石:“这么晚,回庙里做什么?做个梦?还是找回你丢的东西?”他的话没用礼貌,像是直接往人身上扔石子。
那被称作“回去”的人停住了,手在空中有一瞬的犹豫。他的声音先是沉了,又压得很平缓,像翻开一本老账本:“我来取回一个名字。我失了很多东西,但名字还在别人的口里。”
披风人哼了一声,步子向前,两个人的影子在半暗的佛像上重叠。脚步进近时,披风人伸手,从怀里抽出一条红绸,粗糙得像晒过的鱼网。他把绸带抛在地上,绸角在水迹里打了个湿漉漉的滚,一半埋入灰里。
“这是给你的。”他咬字像是在嚼生姜,“别人把东西还给你?真可笑。”
他蹲下,没看绸的颜色,只看那边被雨打湿的结。指尖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试探,像是在触碰旧日的伤口。那一瞬,唇角的颤动比话更真切:他的手指凉。凉到把人心里的某个音符弹断。
披风人忽然笑出声,笑里有不屑,也有一丝熟悉的痛。“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压得又细又脆,“有人曾经在你面前把它扯下,像扯一张纸。你还记得纸上的字吗?你还会念吗?”
他伸出手,把绸带拾起。绸带里夹着一张折叠得很旧的纸,边上被泪水泡得发软。他把纸摊开,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斑驳,像母亲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
那两字沉在纸心里,像一把针。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雨——不是那种能够被时间浸没的雨,是把声音都折断的雨。他的眼睛并不大,但有光从里面溢出来,像被打碎的镜片。
“你走得太远了,”他看着披风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近,“以为每次离开都能换回平安。你以为名字还能被别人喂回你肚子里吃下。”
披风人笑得干脆,笑声里竟有一点松动的惊惶:“那就拿去吧,要不然我也懒得替你留着。你拿去,用它祭过往,还是用来照未来,随你。”
他把纸对折,塞进自己衣领里,动作一缓再缓。月光被云割掉一刀,瞬间又回。屋檐下,一串儿风铃在雨里断了一个音节。
他站起身,背向殿中那尊已经裂开的佛像,脚下的石阶因为雨水闪出冷亮。他停了三息,像是在数数,像在等什么。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哼,但每个字都像帽钉落在木头上:“我回来了。但我不是来求怜的。”
披风人的影子在他身后拉长,像一把锈刀。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落下了一片血色的绸片,贴在石面上,像是一声未干的哭。外头的雨声被风挟着,推向门扉,像是要把整座庙吹成一个空壳。
他的手还搭在栏杆上,指节白了;纸的边角在他掌心蠕动,像有东西想从纸里爬出来。风把那张纸上的字吹得更斑驳了,字像被割开的刀口,眨眼间沉下去。门被关上了,声音闷得像坠入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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