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楼外把玻璃拍成一张张小鼓,办公室里只有台灯和电脑风扇的低鸣。顾墨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背影钝得像块黑石,手里是一张还没签的合同。苏梨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文件夹,脚下有雨水在皮鞋边晃动成一圈暗影。
她放下文件夹,动作被拉长,像是怕惊动什么。顾墨没有立刻说话,只用手指抹去笔盖上的一点灰。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先计算停顿的长度,声音冷而不失礼貌:“把那份合同放这儿。”
苏梨靠近,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桌上掉出一个小小的信封。纸边已经微黄,密密的指纹像旧地图。她本能地弯腰去捡,指尖触到信封上的字——“苏梨”。
顾墨的肩膀微动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潮汐。“别动。”他声音短。苏梨停住,手里的动作僵成了拍照的瞬间。
信封没有胶带,边上有一条被反复撕开的痕迹。她的心开始有了速度,像是被风箱吹动的旧钟。苏梨抬头看他,想用笑掩饰。笑没有来。
“这是?”她问,语气里有礼貌,也有防备。她的声音总是有一种被训练过的平稳,即使手在抖。
顾墨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绕过桌子,脚步在地毯上压出两条短促的声线。他伸手,指节白得像纸,“你打开看看。”
她的手离信封不到一步,顾墨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力道轻却像钝器。那一瞬,办公室里的温度往下沉了半度。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敲击的节拍凑成一首不安的乐曲。
信封里是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小时候歪歪扭扭的字:别告诉妈。旁边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车票,时间是十年前的某个冬夜。苏梨读着,手指像被针扎,纸的边缘割出一片刺痛。
她抬起眼,顾墨看着她,他的眼里有一种收起来的疲惫,不像愤怒,也不完全是冷漠。“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人?”他问。
苏梨的嘴里突然出不来声音。过去那些碎片像玻璃碾过成长的路:母亲丢下一句“去找顾总”,车票是她唯一留存的证据之一。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极细:“这是——”
顾墨溜了个笑,一点也不温暖,“你小时候怕黑,会把车票夹在枕头下。我把这东西留着,是因为那时候有人把你带走,又有人想把你送回来。”
雨声猛然大了。苏梨的肩膀颤了一下,像被猛然松开的弦。她觉得有东西在胸口墩了一下,疼到无法呼吸。她看着顾墨——不是求救,也不是质问——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和信上的那个承诺有关。
顾墨把纸条折好,动作干脆,“你可以离开了,也可以留下来帮我把事情办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念一份账单,没有留白,也没有怜悯。
门外有脚步声。这次比雨声清晰,近得像从他俩之间穿过。苏梨的手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她想问为什么,想问十年的空白如何与他相连,但声音像被雨水吞没。
顾墨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目光里出了一道裂缝,像玻璃被人用指甲划过。他说:“你知道选择会有代价。”
苏梨突然笑出来,短促,像刀切。她把纸条揉在手里,纸屑撒在地毯上像雪。“我还是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她说,话比哭更冷。
顾墨转身去开抽屉,抽屉里有更多信封,叠成一摞。他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夜里车站的人群,一只小手伸出,指甲缝里夹着一张车票的影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回家的路。
灯光在照片上抖了两下。顾墨把照片递给她,手指碰到苏梨的指尖,温度短暂交流。外面雨停了,空气里有种像被清洗过的冷。
苏梨接过照片,视线穿过图片,看见的却是十年前的自己和一扇没关上的车门。她的呼吸终于回了一下,像是被放进了陈旧的盒子里,盖子合上了。她抬起头,眼里有稳住的镇定,也有被刺中的空隙。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里夹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怒。
顾墨停了一瞬,把椅背拉直,像一块长期被磨平的刀重新按进柄里,“我只是一个想把账算清的人。”
他的话像刀口上的余音,在办公室里振了几下。苏梨把照片塞回手里,像塞回了什么必须得掩埋的器具。她站定,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等待命令。
门外的脚步停在门口。锁被轻轻地转动。那一声轻响,比起信里寄来的十年前的车票,更像是现在才开始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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